第5章

父亲将鲑鱼玉重新揣回怀里的兽皮口袋,站起身,走到岩壁前,抬手轻轻抚摸着壁画上的鲑鱼。他的手掌粗糙而宽大,与岩壁的粗糙质感相互摩擦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“跟着鱼群迁,哪儿有鱼,哪儿就是家。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,又带着一丝必然,“那时候气候变了,天越来越冷,洞外的大河结了冰,鲑鱼越来越少。没有鱼,人就活不下去。先祖们看着岩壁上的鱼,知道只能跟着鱼群走,鱼群迁徙的方向,就是活下去的方向。”

他的话音刚落,洞穴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,像是野兽的嘶吼,又像是水流的奔腾。风声穿过洞穴的入口,卷起地上的细碎尘土,朝着洞穴深处涌来。火堆被风吹得剧烈摇曳起来,橙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,岩壁上的鲑鱼壁画也随之剧烈晃动,那些暗红的鱼影在光影的变幻中,真的像是挣脱了岩壁的束缚,一条接一条地朝着洞口的方向游去,姿态灵动而急切。

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掌心的青褐沁比目玉鱼,凉滑的触感让我稍稍安定了些。抬头看向父亲,他正站在火光旁,目光坚定地望着洞口的方向,脸上没有丝毫惊慌,反而带着一种从容的决绝。他的兽皮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像是一尊镌刻着岁月痕迹的石像。

“要走了。”父亲转过身,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,“先祖们就是这样,揣着这枚鲑鱼玉,带着火种,跟着鱼群,一步步离开了这里。这一走,就是数千年,走过了冰封的荒原,走过了湍急的河流,走过了陡峭的峡谷。”
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洞口,那里是一片与洞穴内部截然不同的昏黄光影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风声越来越大,夹杂着隐约的水流声和某种野兽的嘶吼声,让人不寒而栗。但奇怪的是,我心里没有丝毫恐惧,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,想要跟着那些游动的鲑鱼影,跟着父亲,走出这个洞穴,去看看先祖们曾经走过的路。

就在这时,父亲从怀里掏出那枚鲑鱼玉,再次递到我面前。火光下,玉鱼的石英眼闪烁着微弱的光泽,暗红的沁色像是在燃烧。“你摸摸它。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我犹豫了一下,伸出指尖,再次触碰那枚鲑鱼玉。这一次,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粗糙的质感和烟火的温热,还有一股微弱的震颤,像是玉鱼本身拥有了心跳。与此同时,我掌心的青褐沁比目玉鱼也突然热了起来,鱼背上的三道浅痕再次变得清晰,有细碎的光在痕迹里流动,与鲑鱼玉的暗红沁色遥相呼应。

“这玉认主。”父亲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,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,“从三万年前的先祖,到我,再到你,咱唐家的血脉,就靠这一枚枚玉鱼连着。这鲑鱼玉,是咱的根,是咱的火种,也是咱迁徙的指引。”

我握紧了掌心的比目玉鱼,感觉那股温热顺着手臂蔓延到胸口,与心脏的跳动融为一体。洞穴外的风声更急了,火光已经变得十分微弱,岩壁上的鲑鱼影游动得越来越快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父亲收起鲑鱼玉,转身朝着洞口走去,兽皮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,留下一串杂乱的脚步声。

“跟上。”父亲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荡,快步跟了上去。走过燃烧的火堆时,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,只见火堆旁散落着一些打磨粗糙的石器,有石斧、石刀,还有一些尖锐的石矛,刃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痕迹,想来是处理鱼肉时留下的。洞穴的地面上,能看到一些杂乱的脚印,有人类的,也有某种野兽的,相互交织在一起,像是在诉说着远古洞穴里的日常。

越靠近洞口,风声越烈,夹杂着的水流声也越来越清晰。我跟着父亲走出洞穴,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——洞口外是一片开阔的河谷,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远处的雪山蜿蜒而来,河水湍急,泛着浑浊的黄色,浪花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,发出“轰隆”的巨响。河谷两岸覆盖着稀疏的耐寒植被,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远处的雪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芒,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
河面上,有无数银色的身影在跳跃,那是成群的鲑鱼,正顺着河流逆流而上,朝着某个方向迁徙。它们的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光泽,像是一条银色的河流,与浑浊的河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岩壁上的鲑鱼影,仿佛就是这些真实鲑鱼的倒影,在光影中灵动地游动。

“看到了吗?”父亲站在洞口的岩石上,指着河中的鲑鱼群,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,“先祖们就是跟着这鱼群,一步步离开这里的。鱼群去哪里,他们就去哪里,哪里有鱼,哪里就能活下去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鲑鱼群正朝着河谷下游的方向游动,密密麻麻,看不到尽头。河谷下游的远方,是一片朦胧的荒原,被淡淡的雾气笼罩着,看不清具体的景象,却透着一股未知的神秘。

就在这时,河中的鲑鱼群突然发生了骚动,无数鲑鱼跃出水面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抬头望去,只见远处的荒原上,出现了一群模糊的身影,正朝着河谷的方向移动。他们的身形佝偻,穿着和父亲相似的兽皮衣物,手中拿着石器和火把,像是一支迁徙的队伍。

“那是咱的先祖。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他们正在收拾行装,准备跟着鱼群出发。这一去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
我紧紧盯着那些模糊的身影,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。那些身影越来越近,我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与坚定,看到他们手中紧握的火把,看到他们腰间悬挂的、与父亲手中鲑鱼玉相似的饰物。他们走到河边,停下脚步,朝着洞穴的方向望了一眼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祈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