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光柱的轰鸣还在耳边回响,眼前的强光却骤然褪去,失重感消散的瞬间,脚下传来坚实却粗糙的触感。我猛地站稳脚跟,眨了眨眼,适应了眼前的昏暗——原来我正站在一处幽深的洞穴里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,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烟火气,呛得我下意识地咳了两声。

洞穴顶部垂下参差不齐的石钟乳,尖端挂着晶莹的水珠,偶尔有水滴坠落,“嘀嗒”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反复回响,像是远古的计时器。岩壁是深褐色的,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千万年的痕迹。不远处的岩壁下,一堆篝火正静静燃烧着,橙红色的火光跳跃着,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也照亮了岩壁上那些暗红的图案——正是我在光海中见过的鲑鱼壁画。

那些暗红的鲑鱼影在火光中仿佛有了生命,有的摆着尾鳍,像是在湍急的水流中奋力游动;有的张开嘴,像是在吞吐水流;还有的成群结队,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,线条简洁却极具张力。我慢慢走近,才发现这些壁画并非平滑地涂在岩壁上,而是顺着岩石的凸起与凹陷勾勒而成,指尖隔空划过,仿佛能摸到颜料凝固后的粗糙质感。这是赤铁矿颜料特有的厚重感,历经三万年岁月,依旧顽强地保持着鲜活的暗红色,在昏暗的洞穴里,像一簇簇不会熄灭的火焰。

“来了。”

熟悉的低沉嗓音在火光旁响起,我心头一热,转头看去。父亲正蹲在壁画前的一块平整岩石上,背对着我,身上的兽皮衣物在火光中泛着陈旧的棕黄色,边缘有些磨损,露出粗糙的针脚。他的头发杂乱地披在肩上,夹杂着几缕灰白,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苍老,却又透着一股与这洞穴融为一体的沉稳。

我快步走过去,脚下的碎石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。走到父亲身边,我才看清他手中握着的东西——那是一枚鲑鱼造型的玉饰,和我掌心的青褐沁比目玉鱼截然不同,却又透着一股同源的古朴气息。

父亲察觉到我的目光,缓缓抬起手,将那枚鲑鱼玉递到火光下。我凑近细看,只见这玉材质地略显粗糙,没有青褐沁玉鱼的温润通透,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厚重感,想来便是父亲口中的原始岫玉。玉身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红沁色,和岩壁上的壁画颜料如出一辙,不用问也知道,这是常年与赤铁矿颜料、烟火气息交融浸润的痕迹。玉鱼的轮廓雕刻得简洁而粗犷,没有多余的修饰,仅用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便勾勒出鲑鱼弓起的脊背和摆动的尾鳍,却精准地抓住了鲑鱼游动时的灵动姿态。

最特别的是鱼眼,并非我掌心玉鱼的赤铁矿粒,而是两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白色石英粒,牢牢嵌入玉鱼头部。火光穿过石英粒,透出微弱却清澈的光泽,像是两簇蜷缩在黑暗中的星光,又像是远古先祖警惕而坚定的眼眸,正静静地注视着洞穴深处。我还注意到,玉鱼的腹部有一道浅浅的凹槽,凹槽里嵌着一小块焦黑色的木片,边缘已经碳化,轻轻一碰,便有细碎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,凑近闻,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——那是火焰燃烧后残留的味道。

“爹,这是咱最早的祖宗?”我蹲下身,目光掠过岩壁上的壁画,又落回父亲手中的鲑鱼玉上,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撼。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,真实到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处梦境,仿佛真的穿越了三万年的时光,站在了家族起源的土地上。

父亲点点头,指尖轻轻拂过鲑鱼玉的石英鱼眼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“是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是在咀嚼一段尘封的岁月,“三万年前,咱的先祖就住在这肖维洞穴里,靠洞外的那条大河活命,河里最多的,就是这种鲑鱼。”他抬手朝洞穴深处指了指,火光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,“那时候的人,活得难啊。天寒地冻,外面全是凶猛的野兽,只能躲在洞穴里求生存。鱼是救命的粮,把鱼刻在墙上,是把鱼当成了神,求它赐咱吃食,赐咱火种,保咱平安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洞穴深处一片漆黑,只有火光能照亮的一小片区域,隐约能看到一些堆叠的石块,像是简陋的居所遗迹。空气中的烟火气似乎更浓了些,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那枚青褐沁比目玉鱼还安静地躺在那里,凉滑的触感与眼前鲑鱼玉的粗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,像是跨越时空的呼应。

“这玉是祖上磨的。”父亲将鲑鱼玉凑到唇边,轻轻呵了口气,然后用袖口细细擦拭着暗红的玉面,“那时候没有像样的工具,就用坚硬的石头一点点磨,一点点刻,磨坏了不知多少块玉料,才成了这么一枚。揣在怀里,一是守着火种,二是求鱼神保佑。”他指了指玉鱼腹的焦木片,“这里面嵌的,是最早的火种残留。那时候的人,把火种看得比命还重,白天揣在怀里捂着,晚上用来取暖、驱赶野兽,煮鱼也靠它。这玉鱼的凹槽,就是专门用来嵌火种的,既能保住火,又不会烫伤自己。”

我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鲑鱼玉的表面。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,带着一丝烟火的温热,仿佛真的摸到了三万年岩壁的纹路,摸到了先祖们打磨玉料时留下的温度。那粗糙的触感里,藏着岁月的厚重,藏着生存的艰难,也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,顺着指尖,一点点渗进我的血脉里。

“后来咱为啥离开这儿?”我收回手,目光再次投向岩壁上的鲑鱼壁画。火光摇曳间,壁画上的鲑鱼影像是真的活了过来,尾鳍的光影在岩壁上晃动,像是在朝着某个方向游动。我忽然想起上一章光海中那些迁徙的人群,心里隐约有了答案,却还是想从父亲口中得到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