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泞中的跋涉感忽然变得轻盈,耳边尼罗河的轰鸣与人群的喘息声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的铃铛声,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,伴着干燥的风,从遥远的地方传来。脚下的触感也变了,不再是湿软的淤泥,而是干燥坚实的泥土路,踩上去会扬起细小的尘沙,带着午后阳光的灼热温度。
我停下脚步,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风沙,眯起眼睛适应眼前的光亮。视线渐渐清晰时,一幅热闹非凡的景象映入眼帘——我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城邦前,城邦的城墙由黄褐色的泥土夯筑而成,高大而厚重,墙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印记。城墙顶端有简陋的瞭望台,几个穿着粗布短打、腰间挎着石斧的守卫来回走动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的人群。
城墙的入口处人流涌动,有穿着各色衣物的商人,有牵着骆驼的驼夫,还有抱着陶罐的妇人、追逐嬉闹的孩子。骆驼的铃铛声、商人的吆喝声、牲畜的嘶鸣声、孩子的笑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首充满生机的市井歌谣,在干燥的空气里久久回荡。我顺着人流走进城邦,脚下的泥土路被往来的脚步踩得十分平整,路的两侧是一排排用泥土和芦苇搭建的房屋,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,有些房屋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,随风轻轻飘动。
街道两旁摆满了货摊,货摊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货物:金黄的麦粒、饱满的椰枣、色彩鲜艳的布料、打磨光滑的陶器、锋利的青铜工具,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香料,散发着浓郁而奇特的香气。摊主们热情地吆喝着,不时与往来的商人讨价还价,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神情专注而认真。不远处,几个工匠正坐在路边,用锤子和凿子打磨着石器,“叮叮当当”的敲击声清脆悦耳。
干燥的风再次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沙,带着一股泥土与香料混合的气息。我抬头望向天空,天空湛蓝如洗,没有一丝云彩,阳光毒辣地照射着大地,将城邦的泥土墙晒得发烫。街道上的人们大多戴着头巾,穿着宽松的衣物,想来是为了抵御这炎热的天气和风沙。
“看傻了?”
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带着一丝笑意。我心头一暖,转头看去,父亲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货摊前,身上的浅棕色麻布长袍已经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长袍,腰间系着一根宽大的皮革腰带,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麻布口袋。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浅色的头巾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的轮廓,却依旧能让人一眼认出。
我快步走了过去,脚下的尘沙被踩得“沙沙”作响。走到父亲身边,我才发现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玉鱼,这枚玉鱼与之前见过的鲑鱼玉、金鲤玉都截然不同,玉质洁白通透,像是未经雕琢的冰雪,触手微凉,却又带着一股温润的质感。玉身的沁色是浅黄与浅褐相间的,浅黄色淡雅柔和,像是两河流域干涸的泥土;浅褐色沉稳厚重,又像是被风沙侵蚀过的岩壁,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自然而和谐,仿佛将这片土地的气息都凝固在了玉上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玉鱼的眼睛,并非之前的石英粒或麦粒凹槽,而是两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贝壳,贝壳的颜色是淡淡的乳白色,内侧却有着天然的彩色纹路,像是流动的彩虹,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绚丽的彩光。我凑近细看,才发现这贝壳的质地细腻温润,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,没有丝毫的毛刺,想来是经过了精心的加工。
玉鱼的造型是一条鲷鱼,线条简洁而流畅,鱼身雕刻得十分规整。在鱼身的侧面,刻着两个细小却清晰的楔形文字,笔画刚硬挺拔,像是用钉子一笔一划刻出来的,透着一股原始而庄重的气息。我还注意到,在玉鱼的背部钻有一个小小的圆孔,圆孔里穿着一段古苏美尔时期的棉线,棉线的颜色是淡淡的灰白色,质地粗糙,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是被长期使用过的。
“爹,这地方好热闹。”我收回目光,看向父亲,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。眼前的这座城邦,比尼罗河畔的土坯房村落繁华了太多,处处透着文明与商业繁荣的气息,与三万年前肖维洞穴的简陋、尼罗河畔的农耕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父亲点点头,将手中的玉鱼轻轻托在掌心,目光扫过街道上往来的商队和货摊,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:“这里是乌尔城邦,两河流域的商路中心,公元前两千年,咱的先祖就到了这儿。”他指了指身边货摊上的货物,“你看,这里有来自各地的货物,有上游城邦的谷物,有下游城邦的布料,还有来自波斯湾的贝壳、香料,往来的商队都要经过这里,把货物运到各个地方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货摊上的货物果然琳琅满目,有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正在与摊主讨价还价,他们的手中拿着一些精美的陶器,想来是要用来交换货摊上的香料。不远处的骆驼商队正在休整,骆驼的背上堆满了沉甸甸的货物,用厚厚的麻布包裹着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。驼夫们坐在路边,喝着水,吃着干粮,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