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的春节,来得比往年要暖些。刚进腊月,青溪镇的空气里就飘起了年味,是鞭炮碎屑的硝香、腊月里晒腊肉的咸香,混着家家户户蒸馒头的甜香,缠在沱水两岸的炊烟里,漫过青石板路,钻进每一扇敞开的门窗。沱水的冰早就化透了,水流带着开春的暖意,慢悠悠地淌着,岸边的柳枝抽出了嫩黄的芽苞,风一吹,就晃出细碎的绿意,给这个千年小镇添了几分鲜活。
这十年里,青溪镇变了不少。街头多了不少砖混结构的小洋楼,取代了部分老旧的砖瓦房;供销社改成了自选超市,货架上摆满了全国各地的商品;偶尔能看到年轻人拿着翻盖手机边走边讲,声音响亮,引得路过的老人频频回头。可不变的,是春节时的团圆热闹,是家家户户门口贴的红春联,是孩子们手里攥着的糖葫芦和鞭炮,是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时的闲谈笑语。
陈砚已经五十三岁了,头发几乎全白了,背也比十年前驼了些,可那双常年与木头、玉璧打交道的手,依旧稳健。五年前,他从木器厂退休了,把木工房改成了一间小小的储物间,里面还摆着他当年用过的刨子、凿子,只是都擦得干干净净,挂在墙上,成了岁月的纪念。退休后的日子,他过得很清闲,每天早上沿着沱水岸边散散步,中午晒晒太阳,晚上就着煤油灯看看旧书,日子像沱水的水流,平缓而安稳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份安稳的底下,藏着一份从未改变的坚守。那个樟木箱,依旧立在卧室的角落里,十年间,从未挪动过地方。铜锁上的光泽淡了些,却依旧牢固,钥匙他始终贴身带着,像守护着一个与生俱来的使命。这十年里,他很少打开樟木箱,只有在每年除夕的晚上,等家人都睡熟了,才会悄悄打开铜锁,取出那个红布包裹,摩挲着里面的紫檀木盒,感受着玉璧传来的温润气息,仿佛这样,就能与十年前的自己,与那块玉璧背后的秘密,重新建立连接。
除夕这天,家里格外热闹。儿子陈建军带着媳妇和孙子陈乐乐从城里回来了,小孙子乐乐刚满六岁,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,像个小炮仗,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,给这个安静的家添了不少生气。王秀兰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,炖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,弥漫在整个屋子里。陈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,看着孙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跑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盛开的菊花。
“爷爷,爷爷!”乐乐跑累了,满头大汗地冲进屋里,扑到陈砚的怀里,小脸蛋红扑扑的,“城里有好多好多好玩的!有会跑的小火车,还有会发光的奥特曼!”
陈砚伸出粗糙的手,轻轻擦了擦孙子脸上的汗,声音温和:“乐乐喜欢城里啊?”
“喜欢!”乐乐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但是我也喜欢爷爷家!爷爷家有小鸡,还有沱水,能在岸边捡石头!”
陈砚笑了,摸了摸孙子的头。他知道,城里的世界很精彩,有很多孙子感兴趣的东西,可他还是希望,这个小小的古镇,能在孙子的心里,留下一些难忘的印记。就像这块玉璧,在他的心里,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一样。
中午的团圆饭很丰盛,桌子上摆满了菜:炖得软烂的红烧肉、金黄酥脆的炸鱼、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,还有王秀兰亲手蒸的白面馒头。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,说说笑笑,其乐融融。陈建军给陈砚倒了一杯白酒,说:“爸,这一年您辛苦了,儿子敬您一杯,祝您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!”
陈砚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白酒,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烘烘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全身。他看着眼前的儿子、儿媳和孙子,心里充满了幸福感。这十年里,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,儿子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装修公司,生意不错,一家人的生活蒸蒸日上。可他从未跟儿子提起过樟木箱里的秘密,他觉得,这个秘密太沉重,太离奇,不应该让儿子知道,更不应该影响到儿子的生活。
饭后,陈建军和媳妇在厨房里收拾碗筷,王秀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缝补着乐乐的衣服。乐乐精力旺盛,又开始在屋子里到处乱跑,东看看,西摸摸,对家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。很快,他就注意到了卧室角落里的那个樟木箱。
樟木箱很大,是深棕色的,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,因为年代久远,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箱子上的铜锁闪着淡淡的光,显得很神秘。乐乐停下脚步,歪着小脑袋,盯着樟木箱看了半天,然后慢慢走过去,趴在箱子上,用小手轻轻敲了敲箱子的表面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
“爷爷!爷爷!”乐乐朝着客厅喊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,“您快来!这个大箱子是什么呀?”
陈砚正在客厅里喝茶,听到孙子的喊声,心里微微一动,放下茶杯,慢慢走进了卧室。他看到乐乐趴在樟木箱上,小脑袋凑得很近,正在仔细地观察着箱子上的铜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