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正月初十的日头,薄得像张浸了水的纸,斜斜贴在堂屋的窗纸上,把窗棂的影子拓在泥土地面上,歪歪扭扭的,像谁写坏了的笔画。院角的老梅树落了大半花瓣,风一吹,细碎的梅香就顺着门缝钻进来,清冽又带着点涩,缠在唐野鼻尖。唐野蹲在堂屋门槛后,背脊贴着冰凉的木门框,目光黏在父母忙碌的身影上,没挪一下。
母亲正蹲在炕沿边,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往一个靛蓝色的蛇皮袋里塞。蛇皮袋是新的,表面印着“尿素”两个白色的大字,边角还带着塑料的硬挺感,被母亲的手按下去时,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。她叠衣服的动作很快,却又带着几分迟疑,叠到唐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时,手指顿了顿,把衣服又重新叠了一遍,叠得更薄些,好腾出更多地方。
父亲站在桌边,手里攥着一卷粗麻绳,正低头打量着地上的两个蛇皮袋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桌角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,旁边是几双用旧布缝补过的胶鞋,还有一小捆用塑料袋包好的干咸菜——那是母亲前几天特意晒的,说南方的菜吃不惯,带着点家里的味道。
唐野的视线慢慢移到父亲的手上。父亲的手掌布满了老茧,指关节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那是去年修村头的晒谷场时,被石头划到的。此刻,那只手正用力攥着麻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知道,这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,装的是父母的行李,也是他们要去南方深圳挣钱的念想。
“把那件厚棉袄也带上吧,南方的冬天虽然不冷,但早晚还是凉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她从炕头拿起一件深灰色的棉袄,往蛇皮袋里塞了塞,却发现袋子已经满了,只好又把棉袄抽出来,叠得更紧凑些,勉强挤了进去。蛇皮袋被撑得鼓鼓的,表面的塑料纹路都绷得紧紧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。
唐野抿了抿嘴唇,没说话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槛上的一道裂缝,裂缝里还嵌着去年秋天的枯叶。他知道父母要走,从大年初一那天起,他就知道了。那天晚上,他听见父母在炕上说悄悄话,说村里的二柱子、三婶子都要去深圳,说那里挣钱多,能给他买新书包、新足球,还能盖砖瓦房。
“小野,过来。”父亲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沉些。
唐野慢慢站起身,走到父亲面前。他的个子还没到父亲的腰,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父亲的脸。父亲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唐野的头,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,带着点粗糙的触感。
“我们走后,你就跟着奶奶过,要听话,别调皮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“每天记得按时上学,放学了别到处跑,好好写作业。”
母亲也走了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,塞到唐野手里。手绢是碎花的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里面包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她抬手摸了摸唐野的头发,指尖带着刚叠完衣服的暖意,顺着他的发梢滑到耳后,声音放得很软:“这钱你拿着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我们挣了钱就回来,给你买新足球,好好听话。”母亲的眼睛有点红,她别过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唐野攥着手绢,指尖能摸到零钱的纹路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我不要新足球,我想让你们留下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
院门外传来了几声吆喝声,是村里一起去深圳的人在催了。父亲拍了拍唐野的肩膀,拿起地上的两个蛇皮袋,搭在肩上。蛇皮袋很重,把父亲的腰压得微微弯曲。母亲又看了唐野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舍,然后转身跟着父亲走出了院门。
唐野跟着跑了出去,站在院门口,看着父母的身影汇入村口的人潮里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站着十几个背着行李的人,都是村里要去南方打工的。他们说说笑笑的,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,可唐野却觉得那些声音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父亲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唐野一眼,挥了挥手,示意他回去。唐野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,看着那两个靛蓝色的蛇皮袋在人群中若隐若现,直到人群转过村口的弯道,彻底消失不见。
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点寒意,还卷着院角梅树的残香,吹得唐野的脸颊有点疼。他攥着手绢,站了很久,梅香混着父母残留的气息缠在周身,像谁在轻轻拍他的背。直到奶奶在屋里喊他吃饭,他才慢慢转过身,走进院子。堂屋里,父母叠衣服的地方空荡荡的,只剩下地上那道窗棂的影子,依旧歪歪扭扭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唐野每天都按时上学、放学,跟着奶奶吃饭、睡觉,像父母交代的那样,听话,不调皮。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一块什么东西。到了放学时候,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,或者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打闹,他就觉得格外孤单。
他开始频繁地想起父亲答应给他买的新足球,也想起了家里那颗旧足球。那是父亲年轻时踢过的,黑皮已经磨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泛黄的橡胶,球胆也有点漏气,踢不了多久就会瘪下去。以前,他很少碰这颗旧足球,可现在,它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