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小的围墙后有一个僻静的拐角,那里很少有人来。唐野把旧足球找了出来,每天放学之后,就抱着足球来到这个拐角。他先用石灰水在墙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,当作球门。石灰水的味道有点刺鼻,干了之后,在土黄色的围墙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迹,像一道孤零零的界碑。
他后退几步,把足球抱在胸口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向前冲了两步,右脚狠狠踢在球身上。“咚——”沉闷的响声撞在围墙上,又弹了回来,足球带着呼啸的风声滚回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,再踢,再捡,再踢。“咚咚、咚咚”的声音在空旷的拐角里反复回荡,像是墙在给他回应,又像是他自己的孤独,被一次次撞碎,又一次次聚拢。
天气还没暖和起来,风裹着枯草的碎屑,刮过拐角。唐野踢得很用力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混着冷空气吸进肺里,刺得喉咙发紧。他不管不顾,依旧重复着踢球、捡球的动作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把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填满。他的裤脚沾了不少泥土,鞋子也被磨得更旧了,可他却浑然不觉。
有时候,他会停下来,抱着足球蹲在墙根下,看着墙上的白线发呆。风从围墙外漫过来,竟夹着一丝淡淡的梅香——想来是村头那几株老梅树的香气飘了过来。他想起父母收拾行李的样子,想起父亲拍他头时的温度,想起母亲摸他头发时的暖意。他把手绢展开又折好,指尖蹭过那些皱巴巴的零钱,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掀动绢角,像母亲临走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,梅香就趁势绕过来,把孤独裹得软了些。
夕阳西下,把唐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贴在土黄色的围墙上,和那道白线重叠在一起。风越来越大,刮过围墙,带起一阵呜呜的响,像是谁在哭。唐野抱着足球,站起身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云朵像是被烧着了一样,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最后踢了一脚球,“咚”的一声,球撞在墙上,弹回来,滚到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球,拍了拍上面的泥土,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拐角里,只剩下那道孤零零的白线,还有风刮过的呜呜声,在空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,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他站起身,后退几步,目光落在墙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白线上。线是上周用石灰水画的,被风吹雨淋得发灰,却依然清晰地横在墙上,像一道孤零零的界碑。这是他的球门,也是他对抗孤独的唯一武器。
父母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冷天。他们背着鼓鼓的蛇皮袋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对他说“去深圳挣钱,给你买新足球”。他没哭,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被村口的弯道吞没。从那天起,这颗旧足球就成了他最亲近的伙伴,而这面围墙,就是他唯一的对手。
唐野深吸一口气,把足球抱在胸口,然后猛地向前冲了两步,右脚狠狠踢在球身上。“咚——”沉闷的响声撞在围墙上,又弹了回来,足球带着呼啸的风声滚回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,再踢,再捡,再踢。“咚咚、咚咚”的声音在空旷的拐角里反复回荡,像是墙在给他回应,又像是他自己的孤独,被一次次撞碎,又一次次聚拢。
“唐野!”
一声清脆的喊声打破了拐角的寂静。唐野的脚顿了一下,足球“咚”地撞在墙上,弹出去老远,滚到了来人脚边。
是石头。那个总爱揣着糖、脸上带着两坨高原红的男孩,正蹲下身,捡起滚到脚边的足球。他的棉袄口袋鼓鼓囊囊的,走路时一颠一颠,像是揣着两颗小皮球。
唐野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枯草。初春的风还带着寒劲,地上的残雪化了又冻,沾湿了他的裤脚,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往上爬,他却浑然不觉。
石头抱着足球跑过来,把球递到唐野面前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“我妈给我的,甜的。”他把糖塞到唐野手里,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我陪你踢?”
唐野的指尖碰到那颗温热的水果糖,又触到石头递过来的足球,球皮上的纹路硌得指腹有点痒。他依旧低着头,踢了踢脚边的草皮,没应声。可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,脚下的力道轻轻一带,滚到脚边的足球,缓缓地、朝着石头的脚边又滚了滚。
风还在刮,围墙拐角的“咚咚”声停了,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,还有风卷着枯草碎屑与零星梅香的沙沙声。唐野攥着那颗温热的水果糖,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,一点点驱散着指尖的寒意。梅香混着糖的甜意漫在鼻尖,他忽然觉得,这空旷的拐角,好像没那么冷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