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三月的风彻底褪去了寒意,带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,漫过村小的围墙,拂过晒谷场的每一寸土地。晒谷场上的碎稻草被风卷着,在那座简陋的竹竿球门前打了个旋,又轻轻落下,像是在为连日来的踢球声伴奏。

唐野的脚刚触到足球,就被石头急匆匆的呼喊声打断。“唐野!唐野!”石头背着帆布书包,像一阵风似的从晒谷场入口跑进来,书包上的带子随着跑动的节奏甩来甩去,里面的东西撞得“咚咚”轻响。他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从教室一路跑过来的。

足球在唐野脚边滚了半圈,停在两根竹竿的影子交汇处。他直起身,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石头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下来,在石头跳动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,他呼出的白气在暖风中迅速消散,只留下急促的喘息声。

“怎、怎么了?”唐野的声音带着几分刚运动后的沙哑,他弯腰捡起足球,指尖蹭过球皮上磨损的纹路,那是连日来与竹竿碰撞、与泥土摩擦留下的痕迹,粗糙却熟悉。

石头扶着膝盖,大口喘了好几口气,才直起身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唐野,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:“校、校运会要开始了!王校长说,这次要加足球赛!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袖子边缘磨得发白,在脸颊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。

“足球赛?”唐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握住了怀里的足球。球胆里的空气被挤压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他对校运会没什么概念,父母在家时,他也曾跟着去看过村里的运动会,可那些喧闹的人群、嘈杂的呼喊,只会让他觉得格格不入,远远站着看一会儿就会离开。

“对啊对啊!”石头用力点头,兴奋地往唐野身边凑了两步,几乎要贴到他的胳膊,“王校长说,三到五年级都可以报名,两个人就能组成一支小队!我们俩一起报名好不好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期待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野,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。

唐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怀里的足球带着他手掌的温度,却驱散不了心里突然涌起的抵触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,那里有被足球反复碾压出的浅坑,混着几根枯黄的草茎。“没意思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不报名。”

“没意思?”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兴奋的神色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渐渐褪去。他愣了愣,似乎没料到唐野会拒绝得这么干脆。“怎么会没意思呢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,还有些不甘心,“我们可以一起踢球,还能跟其他班的同学比,多好玩啊!”

唐野没抬头,脚尖轻轻踢了踢脚下的草皮。草皮刚冒出一点新绿,被他踢得翻了过来,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,带着淡淡的腥气。“不好玩。”他依旧是淡淡的语气,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坚定,“人太多了,吵。”

他想起以前在人群中看到的场景,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,说话声、呼喊声、脚步声混杂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缠得他心里发慌。他习惯了只有他和石头的晒谷场,习惯了只有两人的踢球声,那些喧闹的场合,不属于他。

石头的肩膀垮了下来,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,只剩下失落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看着唐野低头踢草皮的样子,那些话又咽了回去。晒谷场上安静下来,只有风卷着碎稻草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竹竿球门在阳光下立着,黑色的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唐野能感觉到石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失落和不解,可他不敢抬头。他怕看到石头失望的眼神,那样会让他心里泛起莫名的愧疚,可他真的不想去那些人多的地方,不想被喧闹包围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石头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低的:“好吧,我知道了。”他转过身,踢了踢脚下的石头,石头滚了几圈,撞在竹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“那我先回教室了,你……你继续踢吧。”

唐野没应声,依旧低着头踢着草皮,直到听到石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晒谷场的入口处,他才抬起头。阳光刺眼,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,望向石头离去的方向,空荡荡的小路上,只有被风吹起的碎稻草在翻滚。

怀里的足球似乎变得沉重起来,唐野把球放在地上,一脚踢了出去。足球撞在竹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弹回来时力道弱了许多,滚到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,又踢,再捡,再踢。踢球的动作变得机械,原本熟悉的“咚咚”声,此刻听来却带着几分空旷和寂寥。

以前和石头一起踢球时,石头总会在他进球时兴奋地大喊,会在踢偏时懊恼地跺脚,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那些声音填满了晒谷场,也填满了他的心里,可现在,只有他一个人,只有踢球声和风声,空旷得让他心里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