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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一铺火炕,四口人同眠(1)

东北的冬天,冷得能把空气冻成冰碴子。夜里九点多,红旗屯早就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灯光,在漫天大雪里像快要熄灭的萤火。

老赵家的堂屋里,煤油灯燃着一小团光晕,把土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忙活了一整天的喜宴残局还没收拾,地上散落着花生壳、糖纸、踩脏的碎红纸,锅碗瓢盆歪歪扭扭地堆在灶台上,混着剩菜的油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一股腻人的味道。

晓雪坐在炕沿上,一动也不想动。

从凌晨天不亮起身梳妆,到被迎亲的马车拉进红旗屯,再到拜堂、敬酒、被一群半大孩子闹着点烟、逗乐,整整十几个小时,她没喝过一口热乎水,没吃过一口踏实饭。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下来重新拼过一遍,酸、沉、疼,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。

可她不敢躺。

炕的另一头,婆婆赵桂芬正拿着一把旧扫帚,不紧不慢地扫着炕席上的碎渣。动作不大,声音也轻,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,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整个屋子都罩得死死的。

这是一铺贯通东西的大火炕,东北农村最常见的土坯炕,宽宽敞敞,能睡下四五个人。按照赵桂芬一早安排好的位置——最西头是公公赵老实,挨着他的是赵桂芬自己,中间是儿子赵大勇,最东头靠近窗台的位置,才是新媳妇林晓雪。

没有布帘,没有隔断,没有任何隐私。

四口人,老两口、小两口,就这么横躺在一铺炕上,头挨着头,呼吸相闻。

晓雪长到二十一岁,在娘家也是拥有独一间小屋的姑娘,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阵仗。她只要一闭眼,就能感觉到炕另一头婆婆的目光,像针一样,若有若无地扎在她背上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
“愣着干啥?”

赵桂芬手里的扫帚往炕沿一磕,发出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,“把炕梢的叠被铺开,准备睡了。大勇,你去把外屋的火再填把柴,夜里炕凉,冻着你媳妇,明天又要挑理。”

最后半句话,明着是说给儿子听,实则句句敲在晓雪心上。

晓雪咬了咬下唇,起身去叠被子。都是家里缝的粗布被,棉花厚实,沉得压手。她刚把被子抖开,赵桂芬又开口了:

“轻点儿!那是新棉花,被你扯松了将来不暖和!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,毛手毛脚的,将来怎么撑起一个家?”

晓雪的动作顿了顿,没吭声,只是把力道放得更轻。

她心里清楚,从她踏进门的那一刻起,她做的每一件事,说的每一句话,甚至每一个眼神,都在婆婆的眼皮子底下。做得好,是应该;做得不好,就是不懂事、没规矩、配不上她家儿子。

赵大勇抱着一捆玉米秆从外面进来,寒气裹着雪沫子跟着飘进屋里。他把柴火塞进灶膛,又笨手笨脚地擦了擦手,往炕沿一坐,看着晓雪,嘿嘿地傻笑了两声。
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,几分局促,还有几分面对媳妇和母亲之间的不知所措。

晓雪看了他一眼,心里那股子委屈又涌了上来。

白天拜堂的时候,她被婆婆当众立规矩,他就在旁边站着,一言不发;刚才被亲戚们闹洞房,有人口无遮拦地说些浑话,他也只是挠着头打圆场,从没有真正站出来护着她一句。

她嫁的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男人,不是一个只会在母亲面前唯唯诺诺的孩子。

“瞅啥瞅?还不快上炕?”赵桂芬瞪了儿子一眼,“一天到晚傻乐,心里一点数都没有。媳妇娶进门是过日子的,不是让你天天瞅着发呆的。”

赵大勇赶紧应了一声,脱了鞋,缩手缩脚地爬上炕,躺在了中间的位置。他左边是亲妈,右边是新媳妇,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
晓雪铺好了被子,也慢慢脱了鞋,钻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角被窝。

刚一贴炕,就感觉到明显的冷热不均。靠近赵桂芬那半边炕,烧得滚烫,几乎要烙人;而她睡的这一头,炕梢发凉,寒气从炕席底下一点点往上钻,透进骨头缝里。

她下意识地往中间挪了挪。

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,立刻被赵桂芬看在了眼里。

“往那边挪啥?”赵桂芬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炕就这么大,一人一个地方,挤来挤去像什么样?我这炕烧得正好,你要是觉得凉,明天自己早起多填两把柴。”

晓雪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。

黑暗里,她能感觉到公公的目光,能感觉到丈夫僵硬的身体,能感觉到婆婆落在她身上的、带着审视的眼神。她紧紧攥着被窝角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她不能刚进门就跟婆婆吵。

娘说过,忍一时风平浪静,农村媳妇,哪有不熬几年的。

可这忍,太憋屈了。

屋里彻底静了下来,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窗外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。东北农村的冬夜,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,也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里藏着的话。

公公赵老实本来就是个闷葫芦,往炕上一躺,眼睛一闭,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,把自己彻底摘出了这屋里微妙又紧绷的气氛。

赵大勇夹在中间,左右不是人,干脆也闭上眼睛装睡,呼吸声装得又沉又稳,可那紧绷的肩膀,早就出卖了他根本没睡着的事实。

晓雪睁着眼,望着漆黑的房顶。

房顶是旧椽子搭的,糊着一层泛黄的报纸,角落里结着细细的蜘蛛网。她盯着那团黑影,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,浸湿了枕巾。

她想起娘家的热炕头,想起爹娘疼她的样子,想起哥嫂从来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。她以为嫁人是多了一个家,没想到,是跳进了一个处处是规矩、步步是坎的牢笼。

就在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,炕另一头的赵桂芬,忽然轻轻翻了个身。

晓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,只听见赵桂芬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,对着中间的赵大勇开口了:

“大勇,醒醒,妈跟你说句话。”

赵大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假装刚被叫醒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晓雪死死闭着眼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