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红旗屯还浸在一片没化的雪色里，老赵家的灶房就已经飘起了烟火气。

晓雪起得比谁都早。

一晚上没睡踏实，炕梢那半边凉得钻骨头，刚有点睡意，天就放亮了。她不敢赖床，婆婆赵桂芬的规矩像根弦似的绷在她脑子里——新媳妇，就得眼勤手快，起得比鸡早，睡得比狗晚，稍有怠慢，就是一顿数落。
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，锅里的玉米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腌萝卜条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瓷碗里，晓雪把灶台擦得锃亮，又拎起扫帚把院里的积雪扫出一条干净道。等她忙完这一切，屋里的人才陆续起身。

赵桂芬披着棉袄走出里屋，往灶房门口一站，双手往胸前一抱，目光在院里院外扫了一圈，没挑出毛病，脸色才算稍微缓和一点，却依旧没一句好话。

“还算有点眼力见，”她往门槛上一坐，拿起烟袋锅子，慢悠悠装上烟丝，“以后天天都得这样，别今天勤快明天懒，过日子得有长性。”

晓雪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多言语，端着粥锅往堂屋走。

她现在算是摸透了这位婆婆的性子——你越顶嘴，她越来劲；你越沉默，她反倒没处撒火。少说少错，多做多躲，这是她在赵家熬了这几天，总结出来的唯一活路。

赵大勇揉着眼睛出来，看见晓雪，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这男人虽窝囊，心眼却不坏。这几天看着媳妇天天起早贪黑伺候一家老小，他心里也过意不去，只是在他妈面前，他连句维护的话都不敢多说。

早饭摆在炕桌上，四碗粥，一碟咸菜，一盘冻白菜蘸大酱，简单，却也是东北农家最实在的早饭。

赵老实闷头吃饭，呼噜呼噜喝粥，一声不吭。赵桂芬一边吃，一边盯着晓雪的动作，看她拿筷子轻不轻，看她夹菜多不多，看她吃饭快不快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审视范围里。

晓雪吃得小心翼翼，半碗粥下肚，就放下了筷子。

“咋不吃了？”赵桂芬斜她一眼，“是饭不合口，还是嫌家里饭粗？”

“不是，”晓雪低声道，“我吃饱了。”

“吃饱就去把那堆衣服洗了，”赵桂芬顺嘴吩咐，“都是昨天喜宴换下来的，脏得很，用热水烫一烫，洗干净晾在太阳地，别等冻硬了再收拾。”

晓雪点点头，起身端起盆就要往外走。

东北的冬天，井水冰得扎手，洗衣服全靠烧一锅热水兑着洗。她刚走到门口，赵大勇忽然放下碗筷，几步追了出来。

“晓雪，我跟你一块去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。

晓雪愣了一下，没拒绝。

有人搭把手，总比自己一个人冻得手通红要强。

两人蹲在院墙角，热水倒进盆里，腾起一片白气。晓雪搓着衣服，赵大勇就笨手笨脚地帮忙打水、拧衣服，动作不熟练，却看得出来是真心想帮忙。

晓雪心里那点冰冷，悄悄化开一丝。

其实这个男人，不是不好，只是太懦弱，太听妈的话。如果他能硬气一点，能在婆婆面前护着她一点，她的日子也不至于这么难熬。

“晓雪，”赵大勇忽然开口，眼睛四处瞟了瞟，确认他妈没在跟前，才从棉袄内兜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样东西，快速塞到晓雪手里，“你看这个。”

晓雪一愣，低头一看。

是一根红头绳。

红得鲜亮，上面还扎着两根小金线，在雪光里晃得人眼亮。不值钱，供销社里也就一两毛钱的东西，可在这满世界白茫茫的冬天里，显得格外好看。

晓雪的心，猛地一暖。

长这么大，除了她爹娘，还没有人给她买过这种小玩意儿。这红头绳不贵，却是赵大勇第一次主动给她买东西，是他藏了一晚上的心意。

她抬眼看赵大勇，眼圈微微发热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昨天去屯口买烟，瞅着好看，就给你捎了一根。”赵大勇挠挠头，笑得憨厚又腼腆，“你头发黑，扎上肯定好看。”

晓雪攥着那根红头绳，指尖都在发烫。

她想说谢谢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在这个家里，任何一点温情都得藏着掖着，不敢让婆婆看见，不然又要被扣上“乱花钱”“狐媚子”“败家媳妇”的帽子。

她赶紧把红头绳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，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。

“快干活吧，别让妈看见。”她低声提醒。

赵大勇立刻点头，两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
可他们不知道，这短短一幕，早就被窗纸后面的一双眼睛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
赵桂芬根本没在屋里吃饭，她早就撂下碗筷，悄悄站在里屋窗户跟前，把院角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。

当她看见儿子偷偷摸摸给晓雪塞东西，看见晓雪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时，老太太的脸，当场就沉了下来。

一股火气，从心口直往上冲。

好啊，刚进门几天，就把她儿子勾得神魂颠倒，学会藏私房钱买小玩意儿了？以前大勇在她跟前，连块糖都舍不得买，现在倒好，娶了媳妇，胳膊肘直接往外拐！

赵桂芬越想越气，烟袋锅子往窗台上一磕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
院角的两人吓了一跳，脸色瞬间白了。

晓雪的心，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完了。

还是被看见了。

她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盆里按，心脏怦怦直跳。赵大勇更是慌了神，站在原地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，脸上的笑僵得比院里的冻雪还硬。

没等两人反应过来，赵桂芬掀开门帘，一步跨了出来。

她没喊没叫，就站在台阶上，冷冷地盯着两人，目光像刀子一样，先刮了儿子一眼，又落在晓雪身上。

“手里拿的啥？”

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冷意。

赵大勇腿肚子一哆嗦，赶紧往后藏手：“没、没啥……”

“没啥？”赵桂芬冷笑一声，迈步走下台阶，直接走到晓雪面前，“我都看见了，还想瞒我？林晓雪，你把东西拿出来，让我瞅瞅。”

晓雪僵在原地，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红头绳，指节都发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