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出来,必定是一场大闹。
不拿,婆婆更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进退两难,脸色发白。
“妈,真没啥,就是一个……小玩意儿。”赵大勇还在试图打圆场。
“小玩意儿?”赵桂芬猛地提高嗓门,一把推开儿子,伸手就往晓雪怀里夺,“我看你是钱烧得慌!家里日子不过了?娶个媳妇回来,就学会乱花钱了?我告诉你林晓雪,你别以为大勇护着你,你就能上天了!”
晓雪被她推得一个趔趄,手里的红头绳没攥住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雪地里。
鲜红的一根,落在白雪上,格外刺眼。
赵桂芬低头一看,火气更盛,抬脚就要往上面踩。
“妈!”赵大勇赶紧拦住,“那是我买的,跟晓雪没关系!你别踩!”
“你买的?”赵桂芬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儿子的鼻子骂,“我养你这么大,你给我买过一根线吗?现在倒好,给媳妇买红头绳,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?我看你是被这女人迷昏头了!”
她越骂越难听,嗓门越拔越高。
本来清晨的屯子就安静,老赵家这一吵,声音顺着风飘出去,老远都能听见。
没过几分钟,院墙外就凑过来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。
都是左邻右舍的大娘、婶子,还有起早捡柴的半大孩子。红旗屯就这么大,谁家有点动静,比敲锣还灵。大家早就听说老赵家新媳妇厉害,婆婆更厉害,这几天正憋着好奇,一听见吵架,立马都跑来看热闹。
晓雪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农村姑娘最看重脸面,最怕被人看笑话,更怕被人指着后背说“不孝”“厉害”“跟婆婆作对”。可现在,她就像被扒光了衣服,摆在众人面前,任由打量、议论、揣测。
“妈,你小声点,让人看见笑话。”晓雪咬着唇,低声求她。
“笑话?我还怕笑话?”赵桂芬反倒更来劲了,干脆往院门口一站,对着墙外喊,“大家都来评评理!我儿子辛辛苦苦挣的钱,她撺掇着乱买东西,刚进门就管我儿子的钱,将来这个家还不得被她败光了!”
墙外立刻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哎呀,这新媳妇看着挺老实,没想到这么能挑事。”
“婆婆立规矩呢,当媳妇的顺着点不就完了,非要惹老人生气。”
“赵桂芬也不是好惹的,这媳妇往后有苦头吃了。”
一句句闲话,像小石子一样,砸在晓雪心上。
她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咬着牙,不让它掉下来。
不是她撺掇的!
不是她要的!
是大勇一片心意!
可这些话,她解释不出口,也没人信。在婆婆嘴里,她永远是那个错的人,是那个挑事的人,是那个忘恩负义的人。
赵大勇夹在中间,一会儿拉妈,一会儿拦媳妇,急得满头大汗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别吵了,都别吵了……”
可他越劝,赵桂芬越来气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全屯子都知道,新媳妇不听话,她这个婆婆管得住,镇得下,谁也别想在她头上动土。
晓雪看着眼前撒泼的婆婆,看着只会和稀泥的丈夫,看着墙外指指点点的邻居,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,瞬间冻得粉碎。
她终于明白。
在这个家里,她没有撒娇的资格,没有委屈的资格,甚至连被丈夫疼一下,都是错的。
她只能忍,只能装哑巴,只能做一个眼里有活、嘴里没话、心里没情绪的木偶。
否则,就是大逆不道,就是不孝,就是坏媳妇。
晓雪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,弯腰捡起雪地里那根红头绳。
红线已经沾了雪水,湿哒哒的,再也没有刚才那样鲜亮。
她没说话,没辩解,没哭闹,只是默默地把红头绳揣回兜里,转身端起洗衣盆,一步一步走回灶房。
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一丝弯曲。
赵桂芬见她不吵不闹,反倒没了继续骂的兴致,狠狠瞪了儿子一眼,甩下一句“晚上再跟你算账”,也扭身进了屋。
墙外的人看没热闹了,议论了几句,也慢慢散了。
可那些闲话,却像风一样,刮遍了整个红旗屯。
——老赵家的新媳妇,敢跟婆婆对着干。
——老赵家的婆婆,厉害得不讲理。
——这家人,往后不得安宁。
晓雪蹲在灶房里,看着盆里的衣服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冰冷的水里,瞬间没了踪影。
灶火还在烧,锅里的水冒着热气,可她的心,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。
赵大勇跟进来,看着她发抖的肩膀,心里又悔又疼,却只能笨拙地道歉:“晓雪,对不起,都怪我……你别往心里去,我妈她就那脾气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晓雪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过几天就好了?
她心里冷笑。
不会好的。
从今天起,她在红旗屯的名声,就这么定下了。从今天起,婆婆对她的戒备和不满,只会更深更重。从今天起,她的日子,只会更难,更苦,更憋屈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。
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,再也忍不住,彻底爆发。
灶膛里的火,映着她年轻而倔强的脸。
她抹掉眼泪,重新拿起搓衣板,用力搓着衣服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在跟命运较劲,跟婆婆较劲,跟这难熬的日子较劲。
她告诉自己:
林晓雪,你不能倒。
你不能哭给别人看。
你不能让人看不起。
总有一天,这些闲话会过去。
总有一天,这些委屈会熬出头。
总有一天,她要在红旗屯,在老赵家,活出属于自己的脸面,活出自己的腰板。
屋外的雪,又开始簌簌落下。
老赵家的院里,恢复了安静。
可只有晓雪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婆媳之间那层薄薄的脸面,被这一根小小的红头绳,彻底撕破了。
往后等待她的,将是更漫长、更尖锐、更没有硝烟的较量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