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头绳那一场闹,不过隔了一个白天,就已经在红旗屯传得变了味儿。
有人说老赵家新媳妇性子硬,敢跟婆婆顶脖子;有人说赵桂芬太霸道,一根红头绳也不放过;还有人嚼舌根,说林晓雪一看就是个能拿捏男人的主,赵大勇早晚得栽在媳妇手里。
农村的闲话,比北风还尖,比雪粒还冷,刮到人脸上,生生疼。
晓雪一整天都闷在屋里,洗衣、做饭、喂猪、扫院子,一句话不说,一张脸不抬。她不是怕,是懒得跟那些没影子的话较劲,可心里那股憋闷,像块湿棉花,堵得她喘不上气。
赵桂芬倒是气定神闲,该串门串门,该抽烟抽烟,逢人就叹口气,说自己命苦,娶回来个媳妇管不住,把儿子勾得五迷三道。话里话外,全是把错处推到晓雪身上。
晓雪听不见,也装作听不见。
她只盼着天黑,盼着夜深,盼着能安安静静躺一会儿,哪怕炕梢凉,哪怕睡不着,也比在人前被人打量、被婆婆敲打要强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真正的煎熬,根本不在白天,而在天黑以后。
东北的冬天黑得早,刚过五点,天就彻底黑透了。家家户户关窗闭户,炕烧得热乎乎的,大人孩子往炕上一缩,就是一整晚。老赵家也不例外。
晚饭吃得安安静静。
玉米面饼子,炖白菜土豆,一碟大酱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赵老实闷头吃,赵桂芬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菜里的土豆,赵大勇缩着脖子,不敢看晓雪,也不敢看他妈。一桌子四个人,各怀心事,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晓雪吃得极少,放下筷子,就默默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刷。
凉水冰得她手指发麻,可她宁愿待在冷飕飕的灶房,也不愿回那间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屋里。
等她擦干净手,磨磨蹭蹭回到里屋时,公公赵老实已经躺在炕西头,闭着眼打起了呼噜。这个男人一辈子不管家事,一到晚上就装聋作哑,把所有矛盾都扔给婆熄二人,自己图个清净。
炕上空着一大片,赵桂芬盘腿坐在中间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在粗布里穿来穿去,动作麻利,脸色却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。
赵大勇缩在炕边上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低着头,一下一下抠着炕席。
晓雪站在地上,一时不知道该上炕,还是该继续站着。
她一出现,屋里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。
赵桂芬眼皮都没抬,手里的针锥扎进鞋底,线一扯,发出“呲啦”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“站着干啥?”她开口,声音平平淡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,“上炕吧,一天都累了。”
晓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脱了鞋,小心翼翼爬上炕,缩到了最东头的炕梢。
她尽量往边上靠,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,尽量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
可她再怎么躲,也躲不开婆婆的眼睛。
赵桂芬手里的活没停,目光却像针一样,从晓雪上炕的那一刻起,就牢牢钉在她身上。从她的头发,到她的衣服,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,一点一点,看得明明白白。
晓雪被她看得浑身发僵,后背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她知道,晚上这一关,躲不过去。
红头绳的事,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果然,没安静几分钟,赵桂芬手里的针“啪”地往针线筐里一放,掀了掀眼皮,先看向了儿子赵大勇。
“大勇,你过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命令。
赵大勇浑身一哆嗦,赶紧从炕边上挪过去,乖乖坐在他妈面前,低着头,一声不敢吭。
晓雪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闭着眼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她太清楚了,婆婆这是要开始“教育”儿子了,而教育的内容,十句有九句,全是冲着她林晓雪来的。
“知道妈为啥叫你不?”赵桂芬开口,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知、知道……”赵大勇声音发虚。
“知道?”赵桂芬冷笑一声,伸手往炕沿上一拍,“我看你是一点都不知道!白天那红头绳的事,你还觉得委屈是不是?还觉得我小题大做是不是?”
赵大勇赶紧摇头:“没有,妈,我不委屈……”
“你不委屈,我委屈!”赵桂芬的声音一下子拔高,却又刻意压着,不让它吵到外头,只让炕上这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供你吃,供你穿,给你盖房,给你娶媳妇,我图啥?我图你将来有个好日子,图你能撑起这个家,图你不被人拿捏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手指狠狠指向晓雪的方向。
“可你倒好!刚娶了媳妇,就忘了娘!我让你省着点花钱,你转头就给她买红头绳!我让你立住男人的样子,你倒好,跟在她屁股后面哄着捧着!赵大勇,我告诉你,你这不是疼媳妇,你这是窝囊!”
晓雪躺在被窝里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,却比不上心里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