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，晓雪是被炕西头婆婆的咳嗽声惊醒的。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雪还飘着细沫子，透过结了冰花的窗户，只能看见一片昏沉沉的白，连鸡叫都显得有气无力，被北风刮得支离破碎。

她轻轻挪了挪身子，炕梢的寒气依旧钻骨头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，眼里涩得发慌，昨夜憋的泪还淤在眼眶里，一睁眼就酸得难受。身边的赵大勇睡得沉，呼噜声轻轻的，他夹在中间，倒像是最安稳的那个，不用面对婆婆的冷脸，不用扛着满肚子的委屈，更不用琢磨这日子该怎么熬。

晓雪没敢动，怕吵醒他，更怕惹得炕那头的婆婆不痛快。她就那么睁着眼，望着漆黑的房梁，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夜婆婆的话，那些话像一根根冰针，扎在心上，凉飕飕的，拔不出来。婆婆说，媳妇要管，要把棱角磨平；说她的嫁妆、压腰钱，必须全交出来；说女人手里不能有钱，有钱心就野。

这些话，每一句都像在给她划地界，圈定了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——没有自主权，没有私产，甚至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，都不能有。她想起出嫁前，娘偷偷塞给她的那两百块钱，用红布包着，缝在贴身的衣兜里，说那是她的私房钱，万一在婆家受了委屈，手里有钱，心里不慌。还有她的嫁妆，一床新棉被，一对绣花枕，一个铁皮箱子，里面放着她的几件新衣裳，还有娘给她打的一对银镯子，那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，不值什么大钱，却是娘的心意。

这些东西，是她在这个陌生家里，唯一的念想，唯一的依靠。可现在，婆婆要把这些都收走，要让她彻底变成一个两手空空、任人摆布的赵家媳妇。

晓雪的手指，悄悄攥住了贴身的衣兜，红布包着的钱硬硬的，硌着掌心，那点硬实，成了她此刻心里唯一的支撑。她咬着唇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，这钱，这嫁妆，她不能交，就算婆婆再闹，再逼，她也不能交。这不是犟嘴，是她在这个家里，最后一点底线。

炕西头的赵桂芬，其实早就醒了。她闭着眼，耳朵却竖得笔直，炕东头晓雪的一举一动，哪怕只是轻轻的翻身，她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她就是要让这新媳妇睡不着，让她好好琢磨琢磨昨夜的话，让她知道，在老赵家，谁说了算。

赵桂芬慢慢坐起身，披起棉袄，系扣子的声音故意弄得很响，“啪嗒”一声，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晓雪知道，这是婆婆在催她起床，她不敢再磨蹭，赶紧坐起身，手忙脚乱地穿衣服，动作轻得像猫，生怕弄出一点动静。

“磨磨蹭蹭的，新媳妇娶回来，不是让你睡懒觉的！”赵桂芬的声音，冷不丁地砸过来，没有一点温度，“灶膛凉透了，赶紧去烧火，今天熬棒子面粥，再蒸几个窝头，大勇今天要去跟隔壁屯的人拉柴火，得吃点扛饿的。”
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晓雪低声应着，赶紧下了炕，脚刚沾地，冰凉的地面刺得她打了个寒颤，她却不敢耽搁，拎着布巾就往灶房走。

赵老实也醒了，依旧是闷葫芦一个，坐起身默默穿衣服，一句话不说，仿佛家里的所有矛盾，都与他无关。赵大勇被他妈喊醒，揉着眼睛坐起来，看了看晓雪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妈，张了张嘴，想说句让晓雪慢点的话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只是挠了挠头，赶紧跟着穿衣服。

灶房里又黑又冷，铁锅冰凉，柴火堆在墙角，潮乎乎的，摸上去一手的寒气。晓雪蹲下身，摸索着拿起火柴，划了好几下，才把引火的柴禾点着，烟一下子冒了出来，呛得她连连咳嗽，眼泪直流，分不清是呛的，还是心里的委屈。

火苗一点点窜起来，舔着锅底，映着她年轻却憔悴的脸。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，坐在灶前，看着跳动的火苗，心里乱糟糟的。她知道，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，昨夜的话，只是铺垫，今天，必定会来要她的嫁妆和私房钱，这一场较量，躲不过去。

粥熬上了，窝头也蒸上了，灶房里渐渐有了热气，飘着玉米面的香味，可晓雪的心里，却依旧凉飕飕的。她刚把窝头摆到案板上，就听见婆婆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，她赶紧擦了擦手，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等着婆婆的吩咐。

赵桂芬走进灶房，目光扫过灶台，见粥熬得稠稠的，窝头也蒸得鼓鼓的，没挑出什么毛病，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，却依旧没好话：“还算有点眼力见，知道大勇要干活，熬稠点。”她说着，往灶房的角落瞥了一眼，晓雪的嫁妆铁皮箱子，就放在那里，盖着一块粗布，孤零零的，像个外人。

赵桂芬的目光，在铁皮箱子上顿了顿，随即转向晓雪，开门见山，没有一点拐弯抹角：“晓雪，你嫁过来也几天了，赵家的规矩，你也该懂了。咱们家，向来是钱粮归公，家里的所有东西，不管是啥，都得归到一处，由我统一管着，这样日子才能过安稳，才不会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