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里渐渐有了热气，玉米面的香味飘了出来，混着柴火的烟火气，这是东北农村最朴实的味道，可晓雪却一点也尝不出暖意，只觉得鼻子发酸。她想起在娘家时，冬天的灶房永远是暖烘烘的，娘会把火炕烧得滚烫，熬粥时会往里面卧两个鸡蛋，蒸窝头时会加一点糖，她从不用早起烧火，更不用小心翼翼地看谁的脸色，可如今，不过是嫁了人，就成了连一顿热乎饭都要小心翼翼做的新媳妇。

粥熬到半稠时，院外传来了赵大勇的动静，他已经收拾好了，扛着扁担准备去拉柴火。晓雪赶紧用勺子搅了搅粥，想盛一碗热的让他先喝，可刚拿起碗，就听见婆婆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，她的手一下子顿住了，赶紧把碗放回去，装作只是在搅粥。

赵桂芬走进灶房，身上披着棉袄，手里拿着烟袋锅子，目光先扫了一眼锅里的粥，又看了看篦子上的窝头，眉头皱了皱：“粥熬这么稠？玉米面不要钱的？家里就这点粮，你倒好，一顿就造这么多，往后日子不过了？”

晓雪低着头，手里攥着勺子，低声解释：“大勇今天拉柴火，干重活，稠点能扛饿。”

“扛饿也不能这么造！”赵桂芬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，烟袋锅子往灶沿上一磕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，“拉柴火是男人该干的活，吃碗稀粥怎么了？以前大勇没娶媳妇时，喝稀粥不也照样干活？我看你就是故意的，想惯着他，让他以后懒得动！”

晓雪抿着嘴，不再说话，心里却觉得委屈。她只是想让丈夫吃口饱饭，怎么就成了故意造粮，惯着丈夫了？可她知道，跟婆婆争辩没用，只会引来更多的数落，只能默默把勺子放下，任由婆婆数落。

赵大勇走进灶房，正好听见他妈数落晓雪，赶紧放下扁担，上前打圆场：“妈，不怪晓雪，是我让她熬稠点的，我今天拉柴火远，怕半路饿了。”

“你倒会替她说话！”赵桂芬瞪了儿子一眼，“翅膀硬了是不是？娶了媳妇就忘了娘的话？家里的粮有多紧，你不知道？她一个新媳妇，不懂过日子，你也不懂？我看你就是被她迷昏头了！”

赵大勇被骂得低下头，不敢再说话，只是偷偷看了看晓雪，眼里满是愧疚。晓雪抬眼看了看他，摇了摇头，示意他别再说话，免得婆婆更生气。她拿起碗，开始盛粥，故意把粥盛得稀了点，只在给大勇盛的那一碗里，悄悄多舀了点锅底的稠粥，藏在碗底，用稀粥盖着，生怕被婆婆看见。

可这一点小动作，还是没逃过赵桂芬的眼睛。赵桂芬瞥了一眼晓雪手里的碗，冷哼一声：“我看你就是不死心，还想偷偷给他盛稠的？把碗放下，重新盛，四个人的粥，都得一样稀，谁也别想搞特殊！”

晓雪的手僵在半空，碗里的粥晃了晃，溅出几滴，落在手背上，烫得她一缩手，却还是咬着唇，把碗里的粥倒回锅里，重新盛了一碗稀的，递给赵大勇。赵大勇接过碗，看着稀溜溜的粥，心里不是滋味，却也不敢说什么，只能低声对晓雪说了句“辛苦你了”，就端着碗走到院里，匆匆喝了起来。

赵老实也走进了灶房，依旧是闷葫芦一个，端起碗就喝稀粥，拿起一个窝头，一言不发地吃着，仿佛身边的数落和委屈，都与他无关。赵桂芬坐在灶沿上，一边喝着粥，一边还在不停数落晓雪：“往后做饭，记着点，玉米面少放，水多添，能喝就行，别总想着造。你是赵家的媳妇，就得守赵家的规矩，精打细算过日子，不然娶你回来有什么用？”

“还有，烧火也得省着点柴，那些细柴留着冬天烧，别一顿就烧完了。你看你今天烧的，灶膛里的火这么大，不是浪费是什么？”

“吃完早饭，把院里的雪再扫一遍，把猪圈的粪清了，再把大勇和他爹的衣裳洗了，都得用手洗，别想着用热水，热水费柴，冻点就冻点，女人家，这点苦都吃不了，还怎么过日子？”

晓雪端着碗，喝着稀溜溜的玉米面粥，嘴里没味，心里更没味。粥里几乎没有一点玉米面，全是水，喝下去根本不顶饿，只觉得胃里冰凉。她一边喝着粥，一边听着婆婆的数落，一句句记在心里，不敢反驳，也不敢辩解，只能默默点头，应着“知道了妈”。

早饭吃完，晓雪赶紧收拾碗筷，去灶房洗刷。婆婆说不让用热水，她只能用凉水洗，井水刚打上来，冰得刺骨，手伸进去，瞬间就冻得通红，连筷子都捏不住。她咬着牙，把碗筷洗干净，擦得锃亮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，一点污渍都不敢留，生怕婆婆又挑出毛病。

收拾完灶房，她拿起扫帚去扫院里的雪。院里的雪积得厚厚的，没过了脚踝，扫起来格外费劲，北风刮着，雪沫子往脸上扑，冻得她脸生疼，手攥着扫帚柄，冻得发麻，连力气都快使不上了。她扫了一会儿，就累得气喘吁吁，额头上冒了点汗，被北风一吹，又冻得冰凉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又冷又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