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闻声抬头,进来的是李德,脸上透着掩不住的兴奋。
“苏先生,人手已经召集好了。峪里的老少爷们都出来了,连老孺听说苏先生的金点子,都雀跃得很。我已经安排两批人进山,一批砍竹子,一批伐木。剩下的都在家找绳子,女人们准备搓绳子。几个会点木匠的都在收拾家伙事儿,请您去指点。”
我笑着把画册合好,把一张标注好尺寸的竹制水管图纸一起放进百宝箱,提起箱子站起身:“走吧。”
走到外面的空地上,看见男女老少一村子的人都出来了。看见我走出来,所有人一起对着我弯腰鞠躬,齐声说:“谢苏先生。”
我笑着朝大家扬扬手:“乡亲们别谢我,在下只是动动嘴,真要做出来,还要靠大家动手。”
我随着李德,在几个年轻人的簇拥下,先去了村子西边的一个院子。院子颇大,里面有四五眼半窑半房的建筑,后来我才知道,这样的搭建冬暖夏凉,还能依托地势省去半数材料,是这里最实用的形制。
李德在一旁解释:“这里是村长的家。老人家今年七十了,前几月黄巾来,他带着人抵抗,伤了右腿,到现在没有好利落,这才把村里的事临时交给了我。老人家听说要弄竹水管,主动提出把这个院子当作坊,还说,想见见苏先生。”
我进院子的时候,里面已经堆起了不少碗口粗的南竹。人群里站着个拄着拐的白发白须老者,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看我,眼神里带着光,正是村长乔山德。
我提着箱子快步走向他,主动拱手招呼:“见过村长。学生苏涵,字仲行。游学路过,承蒙王老伯盛情相邀,叨扰贵峪了。”
乔山德满脸笑意:“苏先生,腿脚不方便,就不见礼了。苏先生说哪里话?苏先生是能人,一来就给村子拿出两个金点子,青石峪上下感激不尽。”
我的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,看伤口的状态,显然是受了外伤,并没有伤到骨头,只是当时处理得太过匆忙,伤口已经有些腐坏,倒还不算严重,只是再拖下去,怕是会出大麻烦。
“乔村长,我看这条腿,是受了刀伤,却没有伤了骨头。只是当时处理得有些匆忙,伤口已经腐坏,倒还不算严重,只是再拖下去,有些麻烦。”
乔山德眼中金光一闪,满脸诧异:“莫非苏先生还精通杏林之术?”
我笑了笑:“精通可谈不上。只是自幼好学,多读了几本书,这些年游学四方,又添了见识,还搜罗到不少珍贵的药材。我这里有传自西域的奇药,乔村长可愿意试试?”
说着,我当着众人的面,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打开,任由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露出来,在里面翻找了一阵,取出一瓶消炎药。我用极快的手速撕掉了上面的说明书,才站起身将药瓶子递给乔山德。
我在这里存了小心思。自己这口箱子看着普通,却处处透着扎眼。兵荒马乱的年头,全然陌生的世界,谁也猜不透人心。我如此坦然地打开箱子,旁人看清楚里面不过是些工具,自然就少了猜忌,也没了不该有的心思。
箱子打开的时候,无数双眼睛看过来,然后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多数人看不懂,也有几个眼力好的,已经认出这是个随身携带的工具箱。乔山德的眼神先是一怔,然后朝箱子里看去,接着就笑了。他恐怕是在场唯一看穿我心思的人。
药瓶里的自然不是什么传自西域的神药,而是一瓶现代的消炎生肌药片。我是个手工达人,整天和各种工具打交道,最容易受外伤,自然会常备这种特效药。我能判断出乔山德的伤势,一半是靠经验,一半也是确实懂些基础的医药知识。
乔山德接过药片,也不推辞,居然当场就叫人打来一碗水,吞服了几片。这自然也是乔山德的处事心机,他是在用这个动作,表达对我的全然信任。我们两个在电光火石之间,其实已经相互试探了一回,彼此心照不宣。
接下来,我当场指导几个懂木匠的村民,开始处理那些竹子。我从百宝箱取出一把卷尺,开始丈量竹子的长度。几个木匠都看愣住了,趁着我放下卷尺的功夫,拿起来琢磨了好一阵,各自摇头,忍不住朝着走回来的我问道:“苏先生,这是尺?咋这么古怪?”
我拿起卷尺笑着解释:“这是我自己做的尺子,叫卷尺,上面有各种我需要的刻度,用着方便。”
这确实是我自制的一把卷尺,连带外面精美的小木盒,上面的刻度不仅有常见的公制、英制、市制,居然还有我根据史料推算出来的秦制。我性子细,又有些执拗,专研起来犹如狂人,仿制古代物品时,非要用秦制才觉得贴近真实。没想到,居然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。这次我就是用秦制的尺寸做标识,讲解也用的秦制。汉承秦制,度量衡并未改变,这些匠人一听就懂。
匠人们啧啧称奇,看着我亲自拿着工具锯断竹子,又麻利地劈去三分之一左右的竹筒,再用凿子去除里面的竹节,成功完成第一段竹制水管。众人很快就学会了要领,纷纷上手忙碌起来。
乔山德一直在旁边看着,不住连连点头,对身边的李德吩咐:“阿德,苏先生有大才,此子将来必成大器。你想带着青石峪好好活下去,就要交结好苏先生。”
李德在一旁规规矩矩答应:“乔叔,阿德谨记。”
我已经从场地上退下来,走到二人旁边:“李大哥,现在去峪口,我来指导大家捆扎栅栏。”
李德答应了一声。乔山德又说:“阿德,今天晚上请苏先生来我这里吃饭,把王家父子也叫上作陪,还有你和峪里几个乡老。要好好谢谢苏先生的恩德,这是给青石峪解决了大难题。”
我连忙推诿:“使不得,乔村长,学生不过是出个点子而已。”
乔山德伸手拉住我一只手,用力摇了摇:“苏先生这不是寻常的点子,是两个金点子。一个防住匪患,一个可以让青石峪每年多打几十石粮食啊。”
我不好再推诿,又去峪口忙碌了半天。众人直到打起火把开始夜战,在李德的再三催促下,我才跟着又去了乔山德的院子。王大伯和王柏坚自然也跟着。
院子里被十数支火把照得犹如白昼,摆了几张大圆桌,桌上也不过是山里的飞禽走兽,却让我深有感触。青石峪的乡亲,是真的憨厚实在。
酒过三巡,我借口去外面透口气,站在院子口,看着夜空的星星点点,风里带着竹子的清香,远处传来孩子的哭闹,还有木工坊里发出的声响,满满都是烟火气。我暗想,留下来,倒也是不错的选择,帮着青石峪的父老乡亲,在乱世打造出一个世外桃源?
耳边传来王柏坚的声音:“苏先生是想家了?”
刚刚冒出来的念头被他强压回去,我轻轻摇头:“回去吧,还有些事情要好好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