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破庙偶遇

我与王柏坚上了大路,朝南而去。刚刚走上大路,我不由得皱起了眉。

路上竟然少有正常赶路的行人,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。三三两两的流民衣衫褴褛,面色饥黄,拖儿带女,神色黯然,步履蹒跚,像一股浑浊的人流,朝着南方缓缓淌去。

王柏坚低声呼道:“这么多流民。”

我轻叹一声:“大乱初起,已经如此不堪,再有数年,天下将不知会有多少流民。”

王柏坚充满同情地问道:“他们会去哪里?也是荆南吗?”

我信口回答:“又有什么目的?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。多数流民漫无目的,只是随大流,走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
我脑子里闪过史料里的相关记载,中平元年黄巾起义前,全国流民数量就突破了五百万,相当于当时总人口的十分之一。学者吕思勉推算,当时全国约五千万人口中,失去土地的流民超过八百万。

我正在遐思,转头看见人群里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,正把半块霉饼子塞给身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。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,又暗暗下了决心,既然来到这个世界,就要改变这个世界。而这个改变,就从安置流民做起,给流民营造一片土地,让他们有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。

我直接走到王柏坚身边,压低声音:“拿块饼子给我。”

“仲行先生饿了?”王柏坚说着话,已经拿出一块饼子递给我,动作很小心。

我拿过饼子,快步走到那个孩子身边,轻轻塞到他手里,替换了他嘴里的半块霉饼子,顺手把霉饼子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兜里。

那孩子一愣,张着嘴,看向身边的母亲。妇人眼圈一红,朝着我轻轻点头致意。我已经快速回到王柏坚身旁,站在一旁的王柏坚已经看呆了。

我轻轻推了他一把:“走了,能救一个是一个吧。”

王柏坚答应了一声,我们两个人已经身处流民潮之中。

比起身边的人,我们的衣着显然要好上太多。王柏坚一身青布褂子,腰上扎着根腰带,背上背着一个挺大的行李包,还有一把工兵铲,一只手还提着一袋子干粮。我那件快干冲锋衣已经被收起来,身上换了一件王老伯的藏青色长衫,手里提着箱子。我们的衣着明显与众不同,却并不能引起周围人的注意。这些流民早已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兴趣,甚至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现在唯一能够让他们动容的,恐怕只有一口吃的。

走了半天,太阳开始落下去,天色黑了下来。王柏坚指着路边不远一个破庙,低声对我说:“仲行先生,那边有个破庙,不如俺去看看?今夜歇在那里?”

我点点头,走到路边放下箱子,直接坐在上面。王柏坚背着行李快步而去,片刻就折了回来:“走吧,里面已经有人在,像是个大家族。俺和他们打了招呼,里面还有地方。”

我站起身,提着箱子跟在后面。回头望去,看见大部分流民已经席地而坐,打算就地休息,已经没有再走一步的力气。他们似乎很清楚,就是走到旁边找个地方歇一夜,也没有吃的,等天亮了,还是要到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。

破庙已经不堪重负,很勉强地直立在那里没有倒塌,却有些东倒西歪。门口坐着几个下人打扮的汉子,还有一挂车,一头黄牛拴在那里。看见王柏坚带着我走过来,也没有阻拦。

庙里点了一堆火,靠着火堆躺着一个中年男子,脸色苍白。还有几个妇人在准备吃食,再远一点,还有几个男子在收拾东西。更远的地方,是一群孩子,吵吵闹闹不知在做什么。这群人的后面,在那座不知什么神佛的塑像后面,还有空地。王柏坚径直走过去,我也跟了过去。

在走过几个妇人的时候,耳边听到一句:“孔明,别玩了,过来吃东西。”

我心头不由得一怔,很自然地产生了联想,不由得竖起耳朵。果然,传来一个脆亮的童声:“来了。”

接着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朝这边跑来,身后的孩子追着问:“诸葛亮,你还玩不玩?”

童子止步回身喊了一句:“你们等我一会,马上回来。”

真是孔明。这是少年时的诸葛亮。

我看了一眼,心里快速推算起来。等推算完毕,我更是满心的诧异和惊喜,这显然是南下豫章的诸葛一家人。想不到我来到这个世界,竟遇上了旷世奇才诸葛孔明,只怕是上苍最大的怜悯和恩赐,这么巧,和这一家子歇在同一座破庙。

我开始盘算,怎么才能搭上这个少年孔明。

王柏坚已经收拾好地方,拿着一壶水和一块饼走过来:“仲行先生,吃点东西吧,你在看啥?”

我笑了笑没有回答,接过东西就地坐下,兀自出神。王柏坚看出我有心事,凑过来小声问:“仲行先生,你可是有心事?”

我反问:“你适才进来商量借住,可曾问过这家人的来历去处?”

“问了,复姓诸葛,去豫章避难的。”

“那就是了。”我轻轻点头,“刚才跑过去的孩子叫诸葛亮,只怕将是旷世之才。”

王柏坚满脸惊异:“仲行先生,你会看相?一眼就知道一个八九岁孩子的将来?”

我有些尴尬地讪笑,只能用这个借口搪塞:“确实看过一些相术,略知一二。倒很想交结一二,留个善缘,以后也好相见。”

王柏坚摸摸头:“一个孩子,怎么相交?要不俺去把那个诸葛亮找来?”

我连忙阻止:“诶,使不得。你别管了,在一旁看着就是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说话的工夫,少年又跑了过去,嘴里喊着同伴:“我来了。”

我起身跟在后面,朝那群孩子走去。只见四五个年龄相仿的童子,蹲在地上玩游戏,手里拿着树枝,在地上画着各种圈,圈里写着几个字,“村落”“林子”“溪流”,每个圈子里散落着数量不等、颜色不同的石子。

看了一阵,我心里若有所思。

几个孩子轮流在不同的圈子里,放置不同颜色和不同数量的石子,然后解释自己的理由。我渐渐看明白了,他们在玩一个自创的流民安置游戏。那些圈子代表的是流民该做的事,最后的目的是让这群人数固定的流民生存下去。

我不由得怦然心动。也不知这群孩子里,是谁发明了这个游戏?居然心怀流民的生存这样的大问题,竟与我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。也不知,是不是孔明?

我一时分神,竟未发现,耳边一阵纷杂,不知几个孩子缘何争吵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