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孔明接连两问,让刚刚看似圆满解决的问题,重新露出了破绽。
“大兄的栅栏,似乎破解了眼下的乱局,可流民身上粮食有限,必然等不到庄稼成熟。庄稼成熟前的空档期,光靠栅栏和分工,能让他们不饿吗?栅栏隔得住乱,却防不住饿出来的慌。到时候,流民要出去找吃食,再严苛的规矩也没用。反而让流民觉得,大兄的栅栏就是为了围死他们,限制他们活动的枷锁。矛盾岂不是更加激烈?”
两个叽叽喳喳在地上鼓捣栅栏的少年顿时停下,站起身也跟着质问:“对啊,忘记身上粮食已经没有了,都饿着肚子。”“谁饿着肚子听你分工?谁肯去扎栅栏?”
我先是被问愣了,不由得去想,还真是这个理。随即我笑了,朝着少年孔明拱拱手:“孔明小兄弟问到根上了。是我先说了安置,却忽略了更重要的‘应急’。”
“大兄有何良策应急?”小少年目光炯炯,盯着我追问。
我再度蹲下去,用树枝在地上划着:“流民安置后,让少量青壮年保护老弱妇孺留守,大部分人去挖野菜、找吃食,找回来的吃食统一分配,先填肚子。另外,种庄稼先选早熟的作物,把二十天的成熟期,尽量缩短到十五天,最大限度缩短空档期。”
我又看向他,认真地说:“还有一点,这个领头人,要亲自去找粮,去扎栅栏,要让流民明白一个道理,人心齐,泰山移。人心齐了,心才会不慌。”
少年孔明的眼睛逐渐亮了,再度对着我躬身,长长一稽:“大兄有大智慧,既懂得流民急需安置,也知道流民急需吃一口续命,更懂得要人心齐的作用。”
说着话,他的手指向庙外:“大兄看到了大路上无数流民,他们需要大兄这样的领头人,去安置,去帮着找到续命的那口食,去让他们人心齐。亮只是个孩子,无力去做,但大兄若去做,亮一定帮你。”
我不由得上去拉住少年诸葛亮的手:“好,仲行也答应你,只要能做得到,一定会去做。”
一大一小两个人,居然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。正要深谈下去,忽然传来家人的呼叫:“孔明,我们走了。”
少年与我告辞,跑了过去。我朝外望去,不知不觉外面天光大亮,诸葛一家人已经备好牛车,生病的诸葛珪躺在车上,旁边坐着个妇人,诸葛玄带着几个男子护在两边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向诸葛玄禀告:“二老爷,五十里外有个张桥村,颇具规模,也有郎中,咱们再赶一天路,天黑就到了。我已经找到了村上的曹员外,说明了家里情况。曹员外答应先在他家住上一段时间,也好让大老爷治病。”
诸葛玄应道:“那就抓紧赶路吧。大老爷身子不太好,要尽早看郎中。”
一阵晨风将对话清晰地吹进我的耳朵。我找到正在练军体拳的王柏坚,在青石峪的时候,我已经把这套拳法传授给了他。
“我们也走了,也去张桥。”
“俺正打算和仲行先生说,前面不远有条岔路通张桥,大路下去不过十五里。俺们要不要去那里?俺家在张桥有户亲戚,有日子不见,俺想去看看。俺那亲戚是个篾匠,前些日子还在帮村上整理栅栏围子,我想把你教的法子告诉他。”王柏坚擦着汗,走去收拾东西。
“好啊,就去张桥看看。”我提起箱子,朝外面走去。
走到大路上,又看到连绵不断的流民潮,缓慢地朝前蠕动。我看了一眼,手不由自主又伸进去握住那块霉饼子,仿佛心再次被什么东西深深刺痛。这饼子能吃,又能救几人?我不忍再看,低头加快了脚步。
到天黑前,前面出现一条岔路。王柏坚在前面招呼了一声:“仲行先生,走这边。”
又走没几步,耳边传来竹器清脆的碰撞声,风里竟带着丝丝麦香。村口几个篾匠坐在大树下编竹器,一只编好的竹筐里,竖着半袋子新麦,还有三五个孩子在戏耍。
已经走到村口的我,下意识朝四下看去,才发现并没有多少流民走过来。显然大部分流民还是留在了大路上,只有少数人的反应比较快,知道应该多找几条活下去的路。
村子外面扎了树枝的篱笆墙,密密的,显然是这些篾匠的手艺。村口留着个门,并没有关,却是站着几个强壮的汉子,手里拿着木矛,毛尖带着一丝暗红,还沾着泥土。他们并不去阻拦进来的流民,看起来防的不是流民,而是流寇。
村子里多是土坯房,虽然陈旧,门口却挂着玉米和辣椒,看上去状况比青石峪好了不少。家家户户已经冒起炊烟,到了做晚饭的时候。
王琮一路已经介绍,他的远房堂哥叫王峰。王峰的家是一个篱笆墙围的小院,院子里有三间低矮的土坯房,看上去比王琮家强些。墙边是几把干农活的家伙事儿,角落里丢着一架直柄犁,犁头上锈迹斑斑。我不由得走过去,蹲下半截身子,用手摸了摸犁头上的锈斑。
“堂哥,俺来看你。”王琮进门就喊。
一个精瘦汉子,三十多岁,从屋里闻声出来。看见推开院门的王琮,先是一愣,接着大笑起来,赶过来:“阿琮,你怎么来了?快两年没见你。”
兄弟俩抱在一起,相互拍着背。门口又出现个女子,怀里抱着个娃,身边还跟着个大点的孩子,眼神直勾勾看着我手上的箱子,人却拉着母亲的衣角,躲闪到了后面,只露出一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。
放开堂哥后,王琮把我让到前面:“堂哥,这位是苏先生,有学问的大能人。”
“堂哥,在下苏涵,叫我仲行也成,不是什么大能人,长安学子,叨扰了。”
“快屋里坐,不叨扰,不叨扰。您这样的贵人,请都请不来。就是家里穷,拿不出东西招待。”
我连忙摆手:“不要麻烦,就是过来坐坐,聊聊就好。”
院子外面传来马蹄声。王琮有些紧张,下意识去抓背上的工兵铲。王峰摆摆手:“那是村上大户曹员外的马,应该是去镇上请郎中的。下午,村里来了户人家,住在曹员外家,也是远房亲戚,有人病了。这是去请大夫的。”
我轻轻点头。心里也有些惦记诸葛珪的病,我知道,他必不久于人世,颇为少年孔明惋惜,却又奈何人无回天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