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天已经黑下来,孔明与我道别:“苏大兄,我进去了。不知大兄会在此留住几日?过几天我再去找你。”
“我要耽搁几日,小老弟先照顾令尊吧,我就住在村南王家。”
孔明转身离去。我与王家兄弟带着孩子朝王家走,正看见四个汉子扛着直柄犁,牵着牛走来。
我随口问王峰:“堂哥,这是曹家的长工吧,这么晚才收工吗?”
“是啊,也是没办法,不是曹员外心狠,实在是地多牛少。他家一共养着四头牛,已经是村上大户,张桥一共只有六头牛,剩下两头是村里几个家境好的合养。到了春耕,牛不够用,只好人拉犁,要两个人才拉得动。所以每到这时候,都是起早贪黑。阿琮知道的。”
王琮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想起什么:“苏先生,您给张桥也打几架鹅颈犁吧?”
“什么鹅颈犁?”王峰不由得问。
“就是一种像鹅脖子一样弯的犁。”
“像鹅脖子一样的犁,能管用?”王峰满是疑惑。
“管用,省力啊,省一大半力。俺家已经有了一架,苏先生做的,青石峪一共有三架,俺亲自下地试过。”王琮兴致勃勃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王峰看向我,再问王琮:“苏先生会做那什么鹅颈犁?”
“就是,俺苏先生是大能人,会好多事。鹅颈犁就是苏先生亲手做的。苏先生那里有图,回去,让苏先生拿给你看看。”王琮还沉浸在关于鹅颈犁的回忆里。
王峰再次看向我:“苏先生也能给我家做一架?”
“能。”我非常干脆,“明天就做。”
“苏先生,明天,俺们在堂哥家门口做吧?”王琮忽然说。
“为什么在门口做,不在院子里?家里院子够大。”王峰不解地追问。
我笑了,只是点点头。王琮却说:“让全村人看看啊,让大家都知道鹅颈犁的好处。”
王峰不明觉厉。我却在心里对王琮夸赞起来,不错,已经懂得我的心思。路还长,要做的事有很多,需要积攒够多的人心,也需要积攒足够的钱粮,才能走得稳,走得长远。
回到王家,我打开百宝箱,拿出画册,翻出一张鹅颈犁的图纸。王峰对着图纸看了半天,也没有看出个道道来,竟然跑到院子里,把那架直柄犁搬进来,又对着看了半天,还是看不出名堂,手指不住在图纸上弯曲的部位摩挲。
王琮乐呵呵对他说:“别急,明天做好,一试就知道了。”
晚上,一家人都睡了,我却睡不着。听着炕上王琮发出的鼾声,我借着小油灯微弱的光,打开了少年孔明送给我的那张琅琊地势图。上面的标志很清楚,少年很用心,把那片临川地区的地貌和产物标志得一清二楚。
我想了想,又打开自己的画册,找出那张190年趋势空白图,找到了临川的位置,用红笔做了第二个标志。嘴里自言自语:“正好在南下荆南的路上。倒不如把第一个落脚点,就定在临川。”
我重新开始研究那张有着临川区域的琅琊地势图,心里的思路越发清晰。
第二天一早,王家兄弟已经开始忙碌,准备好需要的木料,堆放在小院门口。王家的院子,在张桥南面,离村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并不远。这里“乒乒乓乓”干起来,很快引来一些路人驻足,便有人问:“王峰,你家在做啥?”
王峰一边忙着给我打下手,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:“做犁。”
“你家犁坏了啊?”
“做一架新犁。”
“旧的没坏,做啥新犁?”
“你不懂,那是鹅颈犁。”王峰的语气已经有点得意。
“啥玩意儿,啥鹅?”问话的越发好奇。
王琮走过来,指着大树下面,那里竖着一块木牌子,上面用木炭画着一架鹅颈犁。这也是王琮的主意,早上他看见我想找纸,画一幅大一点的鹅颈犁,便说:“苏先生,不如找块板子画大点,放在外面,让大家看清楚。”
我当时眼睛一亮,朝着王琮竖起大拇指:“柏坚,你越发聪明了,这个办法深得我心。”
问话的、过路的,纷纷去看木板上的鹅颈犁,不由得议论纷纷。
“这是犁?咋长这样?能犁得动地?”
“还真像俺家大白鹅的脖子,怪不得叫这个名字。也不知好使不好使?”
人越来越多,都围着看热闹。好事者忍不住问:“这鹅颈犁究竟有啥好处?”
王峰指着王琮回答:“你问俺兄弟,他是北边青石峪的,他家已经使上了。”
王琮应声,已经站在了大树下的石墩子上:“对,俺家的鹅颈犁,就是苏先生打造的,俺亲自试过。俺一个人轻轻松松拉着走,能耕七八寸深!”
“吹吧。”人群中挤出个胖子,打量了王琮一眼,“我不信你比我家牛力气大?”
王琮笑笑摇摇头:“不是俺力气比牛大,是鹅颈犁省力。”
“真的这么省力?”胖子充满怀疑。
“试试就知道了,俺苏先生正在造,晌午也就差不多了,到时候下地一试就明白了。”
瞬间,这个消息像一阵风,传遍了整个张桥。
张桥北的一座土地庙里,住着一群流民。其中有个叫薛天的,才十五岁,人聪明,还学过几天木匠,可惜时运不济,家里大旱,只能随着逃荒的成了流民。只是他仗着自己有点小本事,会修理点农具、桌椅板凳,走家串户还能混口饭吃,便不跟着流民大队走,专捡着有村落的去处,前几天刚到张桥,昨天还给村北一户姓张的修理过一架直柄犁。
这会儿薛天正在街上转悠找活干,就听到了这个消息,好奇心驱使,也跟着人群,朝村南走。
薛天挤过人群,看见两个汉子蹲在地上,短打扮的他见过几面,听说是个篾匠,姓王。穿长衫的不认识,现在这个穿长衫的,居然把下摆扎在腰上,麻利地在干活。他正用火烘烤一节已经慢慢弯曲的槐木杆子,旁边大树边上,赫然在木板上画着一架,薛天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鹅颈犁。
薛天好奇心大起,不知不觉走到了最里面,直接蹲下去,看见短打扮的汉子似乎有点不知所措,便将人挤开,自己一把抓起槐木杆子的另一头,给穿长衫的我打起下手来。
我的心思全在干活,并没有注意给自己打下手的已经换了人,直到觉得干着比刚才顺手很多,才朝旁边看了一眼,不由得咦了一声。
“你是谁啊?”
“我是薛天。”薛天顺口回答。
我直起腰:“你居然知道要怎么用力?”
“知道啊,我懂点木匠,不是要把这杆子烘弯,成那个样子吧?”薛天朝着树下的鹅颈犁图努努嘴。
我乐了:“小伙子挺聪明。”
“那是。”
我朝手上的弯杆子看了一眼:“差不多了,停了吧。”说着从身上取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尺,开始丈量曲颈的弧度。
薛天好奇地问:“这是啥尺?”
“角度尺。”我信口回答。
“我咋没见过?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