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时间推移,我手上的鹅颈犁,已经逐渐成型,周围的人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真像鹅啊。”
“就这脖子弯了的犁,耕地就能省力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我却全然不在意,放下手上的犁架,旁边的薛天却还摩挲着弯弯的犁脖子,啧啧称奇。王峰围着转圈,左看右看,一脸惊喜。只有王琮见怪不怪,呵呵笑着。
我对王峰说:“早上我已经把你家里那张犁的犁头拆下来了,你带来了吧?”
王峰回过神,不再转圈,连忙回应:“带来了,带来了。”说着过去,提起那张犁头,递给我。
我抓着犁头,看了看:“还行,这犁头够厚,还能改。堂哥,你说村东有家铁匠铺?”
“有一家。”王峰答应。
我把犁头递还在王峰手上,轻轻拍拍手:“那就走吧,我们去改犁头。”
王峰一脸懵懂:“这犁头不能使?”
“这犁头太厚,犁刃角度也不行,要改一下。现在这个犁头装上去,耕地不够快,也不够深。”我耐心解释,声音放得很大,直接传到周围众人的耳朵里。众人的表情也和王峰一样,似懂非懂的恍然大悟,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唯有薛天在那里若有所思。
我又对王琮吩咐:“柏坚,你留下吧,让堂哥陪我去。”
王琮瓮声瓮气回应了一声,并不去阻止那些好奇者,上前触摸已经造好就差犁头的鹅颈犁。
张桥村东头,有个铁匠铺,老铁匠姓胡。这会儿他却是无聊地坐在铺子里,眼神不时朝南看。铺子的对面街边蹲着一个十七八的姑娘,一脸污垢,看不清面容,旁边街沿坐着一对老夫妻。铺子口,却站着个汉子,有二十三四,正和胡铁匠央告。
“大叔,能不能给我找点活,就给您打个下手。我也是铁匠,不要工钱,只要给口饭吃。你看那是我妹妹,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胡铁匠长长叹口气:“孩子啊,不是我不收留,实在留不起啊。这张桥虽然没招灾,日子凑合能过,可实在生意萧条,接不到什么活。我才不得不把帮工辞了。”说着话,他从柜下掏出一块饼子,递给汉子,“拿着吧,给你妹妹拿过去,垫垫吧。你先就在这里等等,说不一定等一会会有活,你就帮我拉风箱吧。”
汉子千恩万谢捧着饼子,自己不舍得闻,就大步到了对面,递给蹲在地上的妹妹。那姑娘两眼放光接过饼子,张张嘴,然后掰开,分成两半,正要把半个递还哥哥,却看见哥哥已经大步回到对面铺子前。姑娘把半个饼子递给了旁边的老妇人:“娘,吃饼子。”老妇接过饼子,又掰下一半递给老汉。一块饼子,一家人分着吃起来。
看得铺子里的胡铁匠眼圈都红了,对汉子说:“我也只剩一块饼子,再等等吧,晌午老婆子会送吃食,你跟着我吃一口吧。”
汉子咽了一下口水:“多谢大叔。大叔说,等一会儿有活?”
“我猜的。”胡铁匠眼神又朝南看看,“街上都在传,村南王家在打造一种新犁,叫什么鹅颈犁。我估摸着,那犁头说不定也要打造新的。”
正说着,看见两个汉子已经从南边走来,手上果然提着个犁头。胡铁匠笑了,那汉子也笑了。
来的正是我和王峰。王峰已经到了铺子门口:“胡大叔,我要改这个犁头。”
胡铁匠笑着伸手接过来:“阿峰啊,一早就听说,你们家打新犁,怎么,不另外打个犁头,却要改这个?改了这个,你那旧犁不是也没有犁头?”
王峰笑着回答:“那旧犁弃了不用了。”
“行,这犁,要怎么改?”胡铁匠拿着犁头询问。王峰看向身后的我。
我已经走到铺子里,笑着很礼貌对胡铁匠说:“老师傅,这犁头我亲自来改,只需要借用铺子的家伙什,再劳烦帮着拉风箱,钱照付,怎么样?”
胡铁匠看看我,摸摸自己下巴,稍稍想了想,又看我一眼:“你就是给阿峰打新犁的人?那什么鹅颈犁是你想出来的?”
我微笑点头:“是我。”
就这一会工夫,跟来看热闹的,已经把铁匠铺围得水泄不通。
胡铁匠朝着先前那汉子招招手:“来,你给这位兄弟拉风箱,让我胡铁匠看看这位高人,要怎么改这个犁头?居然信不过我胡铁匠,要自己动手?”语气里显然有一丝不悦。
胡铁匠让开了位置,示意我上前。先前的汉子已经进了铺子,熟练坐下拉动风箱。随着他的动作,炉子里的火苗呼地窜起老高。我示意王峰放下犁头,自己走过去,抓起一把大铁钳,一把钳起犁头,放在火焰上。
炉火很旺,片刻已经把犁头烧得通红。我抓起那把大铁钳,伸进去,夹住通红的犁头,提到了旁边的砧子上,又撇了一眼旁边一溜各种大小的铁锤,用视线选了一把合适的,直接抄起来,朝着红通通的犁头,叮叮咚咚一阵击打,顿时火星子四溅。
胡铁匠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,不由赞叹出声:“好手艺。”
拉风箱的汉子已经看得眼睛都直了。王峰在一旁也是惊讶万分:“真是大能人,苏先生木匠一手好活,没想到铁匠也是一手好活。”
围观的人群也是赞美声络绎不绝。
砧子上的犁头渐渐暗下来。我停止击打,夹起来朝旁边的冷水伸进去,呲的一声,一股白烟窜起来,一时间铺子已经布满水汽。渐渐,水汽被吹散了,我重新把犁头放回了砧子上,低下头打量了一下,满意点点头。
“堂哥,你把钱付了吧?”
王峰应了一声去摸银子,胡铁匠却按住他的手:“等等,这钱我就不收了,只是要请这位苏先生告诉我,为什么要把犁头打的这么薄,还有这角度,似乎要比我们打的犁头铲一点?”
我淡笑:“大叔,我用了您的火,也用了您的家伙什,租赁钱一定要付。这年头,谁都不容易。犁头改成这样的理由,也告诉您。”
“行。”胡铁匠爽快答应,“付十文钱吧,又没有用我的料,就收十文炉火钱,还有拉风箱的小伙子的工钱。”
我让王峰把钱付了,然后站在砧子前,手指着犁头,开始给胡铁匠详尽讲解。听到老汉连连点头,旁边人群里的人,也跟着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