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七年前,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,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南厦。而后企业改制,船沉了,他自然落水。办了一家房地产公司,才知道江湖的水有多深。舞文弄墨他还凑合,现在真刀真枪的拼经济,从别人腰包里掏钱,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他年轻时曾听一位名人说过,人的一生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。他第一件事还没做好,就又改弦易辙,可见还是浮躁作祟。没有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。现在倒好,骑到虎身上,他想下去都难了!

下午刚上班,工程部小吴就慌慌张张的前来报告:“田总,包工队已开始拆除工地的脚手架了,临街三号楼已拆掉大半……”

田一珉什么都没想,立即冲出门直奔工地。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他只知道拆除临街三号楼的脚手架,就意味向全市宣告“元山现代城”项目彻底停工破产。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,不想因自己的失算,而让凝聚了全部心血的“元山现代城”毁于一旦。这就如同产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刚出世就离她而去、永不复返的心情一样。

当田一珉来到工地时,三号楼脚手架已拆得所剩无几,只有离地面较低的工人师傅还在拆卸中。田一珉见状大声制止:“不准拆!谁给你们的权利?”然而,他的话就像飘过的风一样,没人往耳朵里进。工人师傅仍然在干着他们该干的活儿,没人理会田一珉声嘶力竭的呐喊。田一珉气得冲上去抓住一民工,企图阻止他往下拆卸钢管,谁知那民工为难地说:“我只是一干活的,老板指哪,我就得去哪,要停下,你得去找我们老板,他发话了,那个敢不听!”

就在田一珉与民工僵持不下的时候,那个早上放狠话的包工头这时出现在田一珉的面前:“田总,你要是把大家的工钱给发了,我马上停工,并且照原样安装上去,怎么样?”他瞟了田一眼。停了一下又说:“如果没有钱,那没办法,这些脚手架拆下来再租出去,也是一笔收入。长期撂在这,总公司也不同意!”他说完了,大声对看着他的工人们嚷开了:“看什么,还不赶紧干活,今天一定要拆完,不完工不下班!”

“钱、钱、钱!你们就知道钱,怎么一点都不考虑社会影响啊!”田一珉此时真的愤怒了,他直感到血往上头上涌。此时二号楼也开始拆了,听见钢管“咣啷”、“咣啷”的落地声,田一珉的心也一点点地被震碎。突然,他像疯子一样飞奔二号楼的入口处直冲上了楼顶。

“元山现代城”呈口字状,共二十四层,现已全部封顶,二号楼面西朝东。田一珉冲到楼顶上已大汉淋漓、气喘嘘嘘了。然登高临远,看着都市的鳞次栉比、万千气象,一层高过一层的大厦。田一珉忽然觉得自己太渺小了。自打他懂事以来,就像自然界的蚂蚁一样凭着顽强的生命力,在凄风苦雨和坎坷不平的路上踰踰独行。没有意外的惊喜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有的只是加倍的努力和百般的勤奋。走到今天,他以为赶上了好时代,碰上了好机遇,谁知他还是时运不济。好不容易近水楼台拿到了一块地,这回该好好干一场了,不料金融危机,银根紧缩。又遇上国家调整政策,房地产遇冷。屋漏偏逢连雨天,真是天亡我也!田一珉站在二号楼顶层上望着空空无也的四周,不禁感慨万千、泪眼朦胧……

不知什么时候,他听到下面一片尖叫和嘈杂声。

“看呐,房地产的老板要跳楼了!!!”

“他破产了!不跳楼还能怎么办?”

“这年头常听说跳楼的,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!”

“唉!都是钱闹的,以前谁听说过跳楼?也没楼可跳!”

田一珉只听到下面的尖叫和看到越聚越多的人头,至于人群在议论什么,他根本听不到。不过尖叫声却向他传递了一个真真切切的词汇——“跳楼”。田一珉从未想到这个词能与他有什么关联,可今天这个词汇却从天而降,适时适宜,这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。他常听说深圳有许多老板因破产而跳楼的事,但没想到冥冥中有人给他指了这条路,他成了今天人们热议的主角。此时的田一珉真是欲哭无泪,茫然无助!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,没想到今天的路像是走到尽头了。他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,也没向任何事服过输。打掉牙往肚里吞,打趴下再起来,屡战屡败、屡败屡战。他常暗自嘲讽自己是一颗蒸不熟、煮不烂,炒不扁、捶不暴的铜碗豆。但到此时好像一切都顺应天意、势在必行。天意不可违!他再不走好像自己是倒行逆施,跟一切都过不去了。此时的田一珉泪如雨下,模糊中他看到下面又聚集了更多的人头,黑压压的一片。此景让他想起当年做知青挨批斗时台下也是这样黑压压的一片。

“田一珉不投降就让他灭亡!”

“田一珉秉承右派老子衣钵,不认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在知青中散布资产阶级腐朽言论,在广大群众中造成极坏影响。我们一定要肃清他的余毒,开展一场触及灵魂的革命。把他批倒批臭、打翻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田一珉不投降就让他灭亡!!! ”

可惜田一珉那时还不到十九岁。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扎着羊角辫,穿一身草緑军装,头戴緑军帽的知青乔彦华上台就喊起口号。台下是黑压压穿着破棉衣 ,戴着破帽子,睁着懵懵懂懂双眼的一群农民。

批判他的原因是他在一首诗中写了这样的诗句:“幸福啊!谁都可以拥有,为什么不到我的身边来?”那时的他穿着一件破棉猴,低着头一言不发,内心却固执地坚守着,并未听到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批判浪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