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一珉来南厦几年,每天置身商海,对文学早已疏离,听晓雅讲竟有“家中才数日,世上已千年”之感。晓雅常告诫田一珉,不要把钱看得太重了,针对当前一切向“钱”的观念,晓雅就不以为然。她常说:“要确立自己的精神家园。如果没有这个精神支柱,跟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区别!”她时常鼓励田一珉要坚持创作,不要丢弃个人所长。为了表示自己的倾慕,她还把田一珉当知青时作的一首词《永遇乐•灵神庙》做成书签保存在自己的行囊中:
“昏黄落日、飞来急掠、鸦雀低行、遮天障野。柳色南来,又清明时节!五春荷锄,六秋摇镰,可堪岁岁年年!风吹劲,雨打青禾,耗尽多少风华!往事追怀,千瞬风云,更有百任凋零。关关漫道,曲曲折折,平生无它路!小家田园、清堂瓦舍,今生絶不流连。早看破,海角天涯,一身流落!”
她说这首词的平仄跟词谱虽有差异,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填词。但意境深远、情景交融;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有稼轩风骨。田一珉当时听罢心想,那时除“老三篇”之外,哪还有什么书可看,更别提词谱了。话是这么说,可心里还是很得意。他清楚的记得,那是七五年清明后的一天下午,他被派去下地扬粪时,狂风不止、天地玄荒,粪还没扔出去,就散尽了。他藏在棉猴的帽子里望着无穷无尽的风沙既悲凉又慷慨,当时就构思了这首词。只可惜那时没有词谱。后来读大学懂了却不愿修改了。听晓雅的见解,田一珉觉得忽然有超凡脱俗的感觉。来到南厦每天忙得团团转,钱没挣到,人却变得昏昏噩噩,完全忘了还有精神家园要建的说法。他还清楚的记得,来的第一天晚上,他领晓雅去滨江道的一家名为“滨江晚茶”的餐厅,领略南厦乃至全国著名的“海浪屿”夜景和品味闽南的风味小吃时的情景。当他们来到这家餐厅时已是华灯初上,大街上车水马龙、熙熙攘攘。餐厅位于七楼,设计可谓匠心独具、别具一格。一半大厅有窗户可眺望大海,另一半设置了露天的座位。两人等了半天才找到座位。暮色降临,登高眺望,可谓一览无余、万千气象。从楼上远望,“海浪屿”真可谓烟波浩淼,托出一方人间仙境。山峦叠嶂、灯火阑珊,给人以无穷的遐想。在夜色灯光的映衬下,花草树木都有了鲜活的生命。镶嵌在亭台楼榭的霓虹灯更是构建了仙山宝阁、玉宇琼楼。继緑墙红瓦、尖顶楼,更有高高兀石,大放异彩,尽显沧桑本色。长长的探照灯,围着海浪屿轮番照射,给人以梦幻般的感觉。临岸的水中,轮渡的游艇,有的周身镶满轮廓式的霓虹灯,有的则张灯结彩,宛若水上蛟龙,来回穿梭于两岸之间,给本来就热闹的夜景更增添了一道靚丽的风景。本来对身外之物从不以为然的晓雅今天也被这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。
“仙山横东郭,秋水绕西城!”触景生情,她不禁胡诌了两句。之后又说:“难怪人们都说‘海浪屿’风景最美,果然名不虚传,看这夜景堪比仙境了,简直就是人间天堂!”望着对面的山海,一向文静、内敛的晓雅忽然忘情和狂野起来,非拉着田一珉请人合照,一张不够,连着拍了七八张才算作罢。田一珉从来没看到晓雅这样开心。受她的感染,田一直压抑的心绪此刻也放松了不少。“南厦,从今天开始,我要在你这生根、开花、结果。生死相依、不离不弃!”。她似乎在对淼远苍茫的海天许愿,也彷佛告知眼前的田一珉。
很长的一段时间,田一珉的耳朵里还回响着晓雅那天旁若无人的呐喊。可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,寒舍依旧舞冬风。田一珉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对晓雅的怀念之情。现在不要说建设精神家园,就连最基本的吃穿恐怕也成问题,又要回到刚来时“早出空肠净,晚归寒舍凉”的境地了。
晓雅对烹饪也有极高的悟性。无论闽川湘辽,她做过两次就非常地道了,特别她的“河南烩面”更是让田一珉叫绝,晚餐来上一碗烩面再加点“老干妈”辣酱,那是最惬意不过了。田一珉时常暗自得意,来南厦最让他没意思的就是什么都吃不到,连一张像样的饼都找不着。晓雅来了,这些事全解决了。想吃什么,晚上说了,第二天准保能吃到。田一珉的肚子就是从那时开始一天天鼓了起来。
望着桌上的这纸“休书”,田一珉的双眼一直被泪水模糊着,他今天好像流完了一辈子的泪。从早上到现在,他就一直沉侵在无奈、绝望、悲痛的感情旋涡中,他不知道晓雅此时身在何处,要是知道,即使远在天涯,他也会不顾一切寻她而去。世上一切皆是空,唯有晓雅才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开的组成部分。他每想晓雅当年丢掉一切奔他而来,就止不住眼里的泪水,愈加重了那份欠疚感。是自己扼杀了这段感情,怨谁呢!人生难买后悔药,失去方知珍贵,到此时他才有切肤之感。想到两人从此天各一方、两地茫茫;无踪无觅,不知何时相见,田一珉伏在桌上又痛哭起来。
就在田一珉伤心不止,无法自持的时候,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公司副总徐明凯。他告诉田一珉:“田总,南厦一家房地产公司老板想见见您,商谈一下合作事宜,他说想帮帮您,不知您意下如何?”
“哪家房地产公司,什么背景?”田一珉虽沉侵在思念晓雅的悲痛中,听到有公司愿与他合作,还是打起了精神。
“是一家台——”徐明凯连忙改口,他怕说出是台商会引起田一珉的怀疑,猜测他又跟锺美华勾搭在一起。“是一家名叫亚华置业的外商企业,实力很强,有海外资金背景。”
“有什么条件,是参股合作,还是借贷?”田一珉说。
“什么都没聊,只说见了面再洽谈。”徐明凯又说。
“好!明天上午是股会,下午三点吧,在公司会议室见面。”田一珉放下了电话
打完电话的徐明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他自认为这回帮田一珉排忧解了大难 ,如能合作成功,不仅让公司起死回生,在公司的地位也会得到提升。而且自己也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劳务费,可谓一举两得。想到这,他又暗自得意起来,心里自然而然地唱起了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