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吴艳秋让管卫君说得脸有点红了,她发狠地说:“是我自作多情;是我不自量力;是我……”

“我可没说这话,那是你的主观揣测,根本不是我的想法。”管卫君见她发飙有些气馁。

“人家本来是想安慰安慰你,你却好赖不知。真是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!”吴艳秋见管卫君示弱,也就找了个台阶,就坡下驴了。

经过这么一闹腾,管卫君的郁闷也就烟消云散了,他虽然有些不快,但总不似刚才那样纠结了,他想自己还得活下去,还得像往常那样,谦卑地在贫下中农的人群里接受再教育。他不能把自己的心里话公之于众,也不能牢骚满腹。那样,广大贫下中农会对他有微词,会影响他的威信,他在社员中的良好印象会一落千丈。他不想因自己的个性而毁坏了前程,虽然他的前面暗淡无光,但他还有梦,他坚信有未来,就会有希望。古之今成大事业者,多有磨难。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司马迁宫刑出《史记》;屈原放逐乃赋《离骚》。想想他们,自己这点小事岂不微无足道吗!为什么老是耿耿于怀?管卫君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太狭隘了。为什么跨不过去这道坎,总在这点上纠结呢。管卫君看到了个人的思想局限,他暗自下定决心改变自己,改观换魂,彻底忘了这件事。此后的日子里,无论是夏日的酷暑,还是冬季的严寒,他始终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地劳作,并未在广大贫下中农面前流露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行。不过,生产队发生了一件事,彻底颠覆了管卫君的认知。让他觉得自己偏颇,封闭、保守世界观妨碍了他的视野。如果有苏贵海在,起码能开导他融入更广阔视野当中,不至于陷在漩涡里而拔不出来。他所熟悉的回乡青年苏贵海竟然死在了河堤上。原因是冬天全队社员集体去农田水利建设工地上大会战。没想到那天干了一阵活的苏贵海竟然请假推说胃疼,见他平素不言不语,在生产队里人缘颇好。队长就准了他的假。不一会,他就在河堤上消失了,以致有的社员还调侃说:“苏贵海说他有病,怎么一会功夫就没影了!”直到河堤上的大喇叭喊起来:“有人倒在了东面的河堤下,是哪个村的人,快来认领!”喇叭喊了三声,队长听后赶紧派人前去察看,方知是本队的苏贵海。当马车送到乡卫生所时,经大夫诊断,苏贵海已没了生命体征。就这样,他把生命献给了水利大会战的火热工地上。消息传来,管卫君第一个痛不欲生。他当时就流下眼泪,心里感到生命特别脆弱。为此,他悲痛了好几天还不能缓过来。管卫君和苏贵海是很好的朋友,两人说话投机,合得来,常在一起交流思想。苏贵海给管卫君讲《解放黑奴宣言》,讲华盛顿被刺,讲法国拿破仑战败。又介绍了“巴黎圣母院”的朔源和雨果的小说《悲惨世界》。苏贵海很博学,他讲了很多外国的奇闻轶事,这些都是管卫君未曾听到的。管卫君很喜欢这个看似朴实平和却有着海一样的胸怀的人,因为他所接触的农民中,只有苏贵海知识最渊博,学问最高。他的学识不仅在于知识的积累,而且表现出对事物的认识上有着不同的高屋建瓴。比如说,在对待土地的问题上,他就讲过:“现在的土地经过国有变成生产队统一管理,这个体制将来不久可能会改变,,会重新回到农民手中。因为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大多数的国家,土地都在农民手中。将来社会发展了,还要实行集约化经营,甚至成立新的联合体。其定义为土地所有权仍然是农民,经营权为公司。”他的这些前卫的真知灼见在当时连管卫君都不看好,但经过若干年后,却都被一一实现。苏贵海的见解与管卫君的认识有异曲同工之妙,因此,两人是臭味相同,经常在一起相互学习,甚至聊到深夜还不觉得困。苏贵海成了管卫君形影不离的好友,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。如今,苏贵海英年早逝,让管卫君的心理受到了极大的打击。一连几天,苏的离世,让管卫君常处于悲痛之中。他失去了一个相互激励的知己,更丢失了一位在他人生路上的患难执友。苏贵海走了一个多月了,管卫君还没能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,无论到哪里,都能看到苏贵海和他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印象。脑海里也时时浮现苏贵海侃侃而谈的神态。为此,他每天只能拼命地干活,用一种自虐的方式遗忘。挑着二百来斤的土方在河堤上奔跑,直到把自己累得躺在坑上就昏死过去。这样的情形直到快过年了,他似乎才渐渐淡忘了此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