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奉天沉声指挥道：“其余人架枪准备，一旦发现燕老三他们有危险，不用向我请示，马上开枪掩护，务必确保他们的安全……拐子张你不会打枪，带潘小六和小李子赶紧去挖一条战壕，万一打起来，也好有个藏身的地方。”

众人齐声得令，开始分头行动。

拐子张干别的不行，挖坑刨土可是一把好手。

平日里铆足劲干的话，他一人顶仨绝对没问题。

但是今天条件有限，拐子张的动作幅度也不敢太大，只能收起力道抡着分金铲，生怕被鬼子的探照灯发现。

好在谷雨时节的土层，被春雨滋润的非常松软。

挖起来倒是不用费多少力气，只是苦了小六爷和小李子。

他俩一前一后清理碎土，没用一会儿，脸上身上就全是泥巴……

暂不提拐子张几人如何忙活，单看燕王爷三人。

他们脚不点地，迅疾如风，鬼影一样躲过探照灯的扫射，踩着灯光之间的死角，轻飘飘一跃，就跳过了铁丝栅栏。

这速度，哪怕是墓道里的流矢暗箭，也休想伤到他们分毫。

燕王爷瞅准巡逻士兵转身的空档，把折扇往后脖领子一插，双脚蹬在旗杆子上，双臂发力，噌噌噌的往上蹿。

有道是：“猿猱登高浑无骨，雨燕穿云亦无声。”

只在眨眼之间，燕王爷就蹿到了旗杆顶上。

其余二人动作稍慢，身手倒也不凡，紧紧跟在燕王爷后面，没落下多远。

军营之外的一众把头仰脖看着，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。

眼瞅着他们顺利救下小道士，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。

阴阳手一挥拳头，赞道：“好手段！破了九菊一派的三香请魂，头一阵就算是胜了。”

一旁的老烟枪和山神李也连声附和，直夸燕王爷他们轻功了得。

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，只听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异响。

“哇哇……”

“哇哇……”

这动静，正是三足金乌的叫声。

巡逻兵和探照灯立刻被头顶的动静惊动，黑洞洞的枪口和刺眼的灯光，“唰”的一下对准了上面，同时也发现了燕王爷几人。

“狗日的盲派盗匪，不守江湖规矩也就算了，还他妈的给小鬼子当狗！”

王奉天心中大骂，知道大事不妙，当即暴喝一声：“老少爷们！亮青子，掩护燕老三他们回来！”

话音刚落，军营之外枪声骤起。

一只耳当年可是山东督军张宗昌的亲卫队长，枪法自然了得。

“砰砰砰”三枪弹无虚发，枪枪咬肉，直接撂倒了炮楼上的三头鬼子。

其余人也一边放枪，一边猫腰转移，“呼啦啦”一下全都蹲在拐子张刚挖好的战壕里。

一般的战壕得挖到一人多深，但这次时间太紧，拐子张只挖了半米不到，好在长度够用，北派众人总算有了个能喘气的地方。

几只三足金乌像催命鬼似的在空中盘旋定位，探照灯很快就锁定了众人藏身的战壕。

王奉天担心燕王爷几人的安危，急得火急火燎，好几次都想探出头看看。

可是子弹好似雨点般“噼里啪啦”的砸了过来，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，更别说去看外面的情况了。

一只耳身经百战，知道这么耗下去，北派众人只有死路一条。

“魁首，咱们必须得四下分散开，像这样挤在一块儿，小鬼子一个榴弹轰过来，咱们全他妈得折在这儿。”

“好！”

王奉天当机立断，指挥道：“李老虎，你带潘小六和你徒弟去东面牵制，别硬拼，放枪搅和就行。二当家，你带几个人去西面，给老子盯住炮楼上的鬼子，往死里打！”

二人得令，各自带人猫腰离开。

一只耳抬头看着空中盘旋的三足金乌，说：“魁首，头顶上的老鸹子必须干掉。一旦让这些扁毛畜生摸清了底儿，咱们这次必败无疑。“

一只耳说的不无道理。

双方实力悬殊，近身肉搏可能还有几分胜算。

但是拼枪拼炮的话，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和火器抗衡。

现在军营里的鬼子之所以没有倾巢而出，就是因为它们不知道外面的底细，这才决定稳扎稳打，先试探一番。

如果三足金乌探明了外面只有十几个人，小鬼子肯定会一窝蜂的冲出来。

真到那时候，一切都他妈玩完了。

王奉天同意了一只耳的意见，可是三足金乌飞的又高又快，以自己的枪法，打中的概率比中状元还低。

一只耳说：“放心交给我，只不过我不能在这儿打，这里树林太密，还有枝叶遮挡，肯定打不着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去空地上打。”

“那你岂不成了鬼子的活靶子？”

一只耳手握镜面匣子，哈哈一笑，“魁首放心，能打中我雷子的子弹，到现在还没造出来呢。”

“千万小心啊。”

一只耳没再说话，翻身出了战壕，一路小跑，消失在了黑暗之中……

……

咱们花开两朵，各表一枝。

先不说山神李、阴阳手、一只耳他们那边打得如何热闹，单说王奉天带着老烟枪和腿脚不利索的拐子张守在原地，任凭子弹“噗噗噗”打在土里，心里就一个念头——

等着燕王爷三人回来。

要说这燕王爷的轻功，那真是当世无二。

就在王奉天心都凉了半截的时候，战壕边上黑影一闪，燕王爷竟然扛着那三个小道士，“噗通”一声栽进了战壕里。

“老三你回来了，太好了。”王奉天一把抱住燕王爷，只觉手上湿乎乎的，一片温热，“老三，你，你身上怎么湿了？”

“不碍事，中了一枪而已，死不了……”燕王爷勉强挤出一抹微笑。

王奉天眼眶发红，抬手放在月光下一看，满手都是鲜红的血迹。

再看燕王爷背后，已是血肉模糊。

王奉天“嘶啦”一声撕开衣服，想给燕王爷止血，可血肉之下，赫然露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血窟窿。

按常理来讲。

像燕王爷这种练家子，各个都是筋骨强健，肌肉紧实。

寻常子弹打进去，单靠绷紧肌肉，就能卸去不少力道。

而且子弹的威力再大，顶多就是贯穿伤，怎么也不可能打出这么大的血窟窿。

拐子张看着燕王爷的伤势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他猛地撸起裤管，把那条瘸腿亮了出来，对王奉天急道：“魁首，燕老三这枪伤跟我这条腿一样！这是小鬼子的花刀子弹，不赶紧想办法止血的话，用不了多久，血就要流干了。”

花刀子弹这个词，王奉天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
这是一种鬼子特制的子弹。

为了提升威力，丧心病狂的小鬼子会在常规的子弹头上，用锉刀横竖锉出十字花，美其名曰“花刀子弹。”

花刀子弹一旦击中目标，弹片就会像开花一样爆开，造成不规则的爆裂伤。

这种伤口无法缝合，也不容易止血，而且很难把体内残留的弹片清理干净。

拐子张的那条瘸腿，正是拜花刀子弹所赐。

他仗着命大没有失血而亡，只是落得个残疾的下场。

像威力这么大的子弹，不可能一点弊端都没有。

世间万物讲究个阴阳平衡，有利就会有弊。

花刀子弹因为改变了弹头的重量，所以打得不准，而且射程还短。

最主要的是，锉十字花刀的时候，力度小一点，子弹很容易卡壳，力度稍大一点，还会直接炸膛。

因此崩瞎眼睛，崩断手指头的小鬼子，不计其数。

正可谓是：“伤敌一千，自损八百。”

运气稍差一点的，可能对手一点没伤到，反而给自己崩个够呛。

很显然，燕王爷这次带人夜袭鬼子军营，保准是惹恼了驻守的鬼子军官。

小鬼子这才决定不惜一切代价，掏出压箱底儿的花刀子弹，准备一枪要了燕王爷的性命。

眼下，王奉天哪里顾得上刚刚带回的三个小道士。

他现在一门心思，都扑在燕王爷身上。

“老三，你坚持住……老三……”王奉天双手按着血窟窿，一声声的叫着燕王爷。

明眼人都知道，像这种伤势，就算能止住血，也没有什么意义。

因为燕王爷的腔子里、肠子里全是弹片，眼瞅着是活不长了。

王奉天心如刀绞，手都在发抖。

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瓶子，从里面倒出一颗乌黑发亮的丹药，二话不说，就要往燕王爷嘴里塞。

谁料燕王爷牙关紧闭，吐出一口血沫子，幽幽言道：“魁首，这药稀罕，还是留给小道长吧，我一将死之人，吃了也是浪费。”

“你放心，这药我还有很多……你吃了我再去救小道长。”

燕王爷虚弱道：“谁人不知，世上只剩一颗玄蟒蜕生丹，就在魁首的紫金葫芦里……这药虽不能起死人肉白骨，但能吊住将死之人的一口气……我现在是必死之人，吃了着实浪费……”

说话间，燕王爷猛然睁大了眼睛，好似回光返照一般，拼命挣扎，翻身跃出了战壕。

王奉天怎么也没想到，垂死的燕王爷竟然还能有这么大劲儿。

“老三，你去干什么？快回来！”

凄冷的月光下，燕王爷只丢下一句：“弟兄们的尸体还在外面……魁首，替我照看好小道士……我燕老三，去去便回……”

那声音越来越小，直到消失在密集的枪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