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85年的深秋,来得比往年更沉些。风是从沱水上游的山谷里钻出来的,裹着水汽,也裹着两岸枯枝败叶的腥气,刮过青溪镇的石板路时,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,像谁把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湿棉絮,轻轻捂在了人的后颈上。
陈砚裹了裹身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,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,被他用针线仔细缝过,针脚细密得像他刨木头时留下的纹理。他踩着一双胶底解放鞋,鞋面上沾着些木工房里的木屑,混着路上的泥水,在石板路的缝隙里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,又很快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碾得模糊。今天是青溪镇的赶集日,也是旧货市场最热闹的时候,沱水岸边那片平日里用来晒谷的空地上,挤挤挨挨地支起了数十个摊位,像一群被风吹拢的麻雀。
煤炉烟味是这里的主旋律。每个摊位后面几乎都支着个小小的煤炉,有的烧着开水,壶嘴冒着白汽,滋滋地响;有的炖着红薯,甜香混着煤烟的呛味,在空气里缠缠绕绕。除此之外,还有旧衣服的霉味、老木头的陈香、铜铁器件的锈味,甚至偶尔夹杂着几缕劣质烟草的味道,这些气味揉在一起,构成了青溪镇旧货市场独有的气息——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,带着点陈旧,却又充满了烟火气。
陈砚今年三十八岁,是镇上木器厂的木匠,手艺在青溪镇算得上数一数二。他做的桌椅,榫卯严丝合缝,打磨得光滑如玉,镇上不少人家娶媳妇、嫁女儿,都愿意多花点钱请他打一套家具。可陈砚性子闷,不爱说话,平日里除了在木工房里跟木头打交道,最大的爱好就是赶集时来旧货市场逛逛,不是为了买什么稀罕玩意儿,只是喜欢这里的氛围,喜欢在那些旧物件里,寻找些被时光遗忘的痕迹。他总觉得,每一件老物件都藏着一段故事,就像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纹理,只要用心去摸,去感受,总能读懂些什么。
市场里很吵。摊主的吆喝声、顾客的讨价还价声、孩子们的嬉闹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,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陈砚沿着摊位,慢慢往前走,眼睛不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新玩意儿,只盯着那些蒙着灰尘的旧物件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指尖偶尔会拂过摊位上的旧木板、老铜锁,感受着那些物件表面的凹凸不平,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陈砚的脚步停在了一个靠河的木摊前。这摊位是用几块破旧的木板搭起来的,木板上油腻腻的,不知道是积了多少年的油污,黑亮亮的,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。摊位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件黑布棉袄,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,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红薯粥,粥热气腾腾地冒着,把老头的脸熏得通红。
陈砚蹲下身,目光落在摊位角落的一堆杂物上。那堆杂物里什么都有,旧铁钉、断锯条、缺了口的瓷碗,还有几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。他之所以停下来,是因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堆杂物里,藏着一块与众不同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的粗糙,也不是金属的冰冷,而是一种温润的质感,即便隔着一层灰尘,也隐约能感觉到。
他伸出手,指尖先碰到了一根生锈的铁钉,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皱了皱眉,随即挪开手指,继续往那堆杂物深处探去。很快,他的指尖就触到了那块东西,一股温热的感觉瞬间从指尖传来,像晒过太阳的河水,带着点暖意,慢慢渗进他皲裂的指缝里。陈砚的心里微微一动,这感觉太特别了,既不是木头的温凉,也不是瓷器的滑腻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东西从杂物堆里扒拉出来,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的灰尘。灰尘落下,那块东西的真面目渐渐显露出来——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璧,可惜已经残缺了,只剩下半个巴掌大小的残件。玉璧的颜色是淡淡的青绿色,上面沁着些褐色的纹路,像老树上的年轮,又像沱水岸边的苔藓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。他虽然是个木匠,但常年与木头、玉石这类天然材料打交道,对玉石也略懂一二。他能看出来,这块玉璧的质地极好,温润通透,摸在手里,那股暖意越来越明显,顺着指尖,慢慢蔓延到手腕,再到胳膊,最后竟让他觉得浑身都暖和了几分,连后颈的凉意都消散了不少。
他仔细端详着这块残璧。残璧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断口,断口处有些粗糙,像是被硬生生摔碎的,边缘还带着些细小的玉屑。断口的位置,嵌着半个圆雕的猴头,猴头雕刻得栩栩如生,眼睛圆溜溜的,鼻子小巧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在嘶鸣,又像是在呼唤什么。猴头的毛发雕刻得极为细致,一缕一缕的,清晰可见,仿佛用手一摸,就能感受到那柔软的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