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这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烈,刚进十二月,青溪镇就被一层冷雾裹住了。沱水结了薄冰,水流撞在冰面上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,像是冻裂的骨头在响。风也换了性子,不再是深秋的微凉,而是带着刀割似的寒意,刮过青石板路时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撞在墙根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浓白的烟,煤炉的呛味混着饭菜的香气,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,贴在地面缓缓流动。

陈砚的木工房也裹在这寒意里。南窗的窗棂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花,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,变成了细碎的光斑,落在堆着木料的墙角,没什么温度。松节油的味道被寒意压淡了些,更多的是煤炉燃烧后的烟火气——他在木工房角落支了个小小的煤炉,炉上坐着一把铝壶,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偶尔有水滴溅在炉壁上,发出滋啦的声响,转瞬就消散在空气里。

距离10月12日那天的奇遇,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。这一个多月里,陈砚的生活看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依旧每天在木工房里刨木头、做家具,依旧沉默寡言,依旧在闲暇时摩挲那块藏在木盒里的玉璧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里,已经被那个关于未来的秘密填满了,像被冰冻结的沱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。

他再也没敢用砂轮打磨过玉璧,甚至连拿出来摩挲的次数都少了。那块玉璧被他放在紫檀木盒里,木盒又被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,用一把小锁锁了起来。每次打开抽屉拿工具,他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木盒上,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那奇异景象的敬畏,有对未知未来的迷茫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。他总觉得,那块玉璧不会就这么沉寂下去,它还会带来些什么,而他刻下的那三道爪印,也绝不会是毫无意义的举动。

蓝皮笔记本也被他妥善地保管着,和装玉璧的木盒放在一起。他偶尔会打开笔记本,看看自己画的猴头,看看那行写着“1990.10.12,玉中见未来爪印,今仿刻”的字迹。字迹依旧工整,带着他惯有的匠人之严谨,可每次看到,他都会想起那天砂轮转动的嗡嗡声,想起那层淡蓝色的光晕,想起未来博物馆里那块完整的玉璧,心脏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
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,包括家里人。妻子王秀兰看出他这阵子有些不对劲,总是沉默地发呆,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,他也只是摇了摇头,说没事,只是最近活儿多,累了。他知道,就算说了,也没人会相信他,只会觉得他是疯了,是老糊涂了,竟会说自己看到了八十七年后的未来。在这个连“量子”“时空”这些词都很少有人听说的小镇上,他的奇遇,注定只能是藏在心底的秘密。

这天早上,陈砚像往常一样,早早地来到了木工房。他刚生起煤炉,就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,紧接着,邻居老张头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陈砚,在家呢?”

老张头是镇上的退休教师,和陈砚住得不远,平时没事就喜欢来木工房跟他聊几句。他比陈砚大几岁,头发已经全白了,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,带着点书卷气。陈砚应了一声“在呢”,起身去开门。

门一打开,一股寒风就灌了进来,带着冷雾的湿气,让陈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老张头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,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,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“这天儿,是越来越冷了。”老张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,走进木工房,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煤炉上,“还是你这儿暖和,生着煤炉呢。”

“进来暖和暖和。”陈砚给老张头倒了一杯热水,递了过去。热水装在粗瓷碗里,冒着热气,映得老张头的脸微微发红。老张头接过碗,喝了一口,暖烘烘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
“给你看样东西。”老张头放下碗,把手里的报纸展开,递到陈砚面前,“今天的《沱水日报》,你看看社会版的角落,有个有意思的事儿。”

陈砚疑惑地接过报纸。《沱水日报》是本地的报纸,纸张粗糙,带着淡淡的油墨味。他平时很少看报纸,一是没什么时间,二是觉得报纸上的事儿大多和自己无关。他顺着老张头指的方向,翻到了社会版,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则短讯上。

短讯的标题很扎眼——《老工匠称古玉托梦示未来》。

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标题,指尖因为用力,捏得报纸边缘发皱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慢慢往下读。

短讯的内容很简短,只有寥寥百余字:“近日,青溪镇一老工匠声称,自己收藏的一块古玉能托梦示未来,梦中见古玉于未来博物馆展出,并有特殊刻痕。该工匠表示,已依照梦中所见,在古玉上复刻刻痕。记者前往采访时,该工匠出示了古玉,但拒绝透露更多细节。有邻居表示,该工匠或因年事已高,产生幻觉。”

短讯的旁边,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正是他自己。他手里举着那块汉代双龙衔猴纹玉璧残件,因为距离远,又加上光线不好,玉璧的细节看不清楚,他的脸也有些模糊,只能隐约看出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