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完猪圈，她拎着一大盆脏衣裳去院外的井边洗。井台结着厚厚的冰，她小心翼翼踩着，生怕滑倒，把衣裳泡在凉水里，刚搓了几下，手就冻得失去了知觉，指尖发紫，连搓衣板都抓不住。她只能把双手放在嘴边哈着气，暖一暖再接着搓，衣裳上的污垢很难洗，她搓了一遍又一遍，用了好几把皂角，手都搓红了，搓破了皮，渗出血丝，沾在脏衣裳上，也只是淡淡的一点，根本没人看见。

这时，隔壁的王大娘路过井边，看见她在凉水里洗衣裳，隔着老远喊：“晓雪，这么冷的天，咋用凉水洗衣裳啊？手都冻坏了，让你婆婆烧点热水呗！这新媳妇当的，也太不容易了。”

晓雪抬起头，扯出一点勉强的笑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碍事，凉水也能洗，省点柴。”她不想跟外人说家里的事，更不想被人看笑话，农村姑娘最看重脸面，哪怕心里再委屈，表面上也得撑着。

王大娘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走了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这赵桂芬也太狠了点，对儿媳妇这么苛刻，天天干不完的活，连口热水都舍不得给，这日子咋熬啊。”

这些话飘进晓雪耳朵里，心里的委屈更甚，却只能装作没听见，低下头继续搓衣裳。她不是不怕冷，不是不怕累，只是她没得选，在这个家里，她是新媳妇，是外人，婆婆说什么，她就得做什么，稍有怠慢，就是一顿数落，甚至是打骂，她只能忍，只能熬。

洗到一半，赵大勇拉着柴火回来了，扁担压得他肩膀发红，额头上满是汗，看见晓雪在井边用凉水洗衣裳，手冻得发紫，赶紧放下柴火跑过来，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衣裳：“晓雪，你别洗了，天太冷，手都冻坏了，我来洗！”

晓雪抬起头，看着他满是心疼的脸，眼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：“没事，我能洗，你刚拉完柴火，歇会儿吧。”

“歇什么歇，看你手冻的。”赵大勇攥着她的手，她的手冰凉，冻得像块冰，他心疼得不行，赶紧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袄兜里，用掌心暖着，“都怪我，没本事，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。”

晓雪靠在他的怀里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，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从来没奢求过大富大贵，只是想找一个能护着她、疼着她的男人，过安稳的日子，可如今，她却天天干着最累的活，受着最多的委屈，连一口热乎饭、一碗稠粥都要小心翼翼，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留不住。

可这份温情，也只是一瞬。赵桂芬的声音从院里传了出来，带着浓浓的怒气：“赵大勇，你干什么呢？放着柴火不卸，跑过去跟她腻歪什么？洗衣裳是女人的活，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？像什么样子！赶紧给我回来卸柴火，别在这儿丢人现眼！”

赵大勇的身体一僵，赶紧松开晓雪，把她的手从兜里拿出来，低声说：“晓雪，我先去卸柴火，你别洗了，等会儿我来洗。”

晓雪摇了摇头，擦了擦眼泪，拿起衣裳继续搓：“你去吧，我快洗完了，别让妈又生气。”她知道，赵大勇的懦弱是刻在骨子里的，他这辈子都不敢反抗他的母亲，而她，也只能靠着自己，在这个家里，一点点熬，一点点扛。

赵大勇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院里怒气冲冲的母亲，只能咬着牙转身去卸柴火，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奈。他想护着媳妇，想让她少受点委屈，可他不敢，他怕母亲生气，怕这个家鸡犬不宁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
晓雪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的那点暖意，又被寒风刮散了。她搓完最后一件衣裳，把衣裳拧干，晾在院里的绳子上，风一吹，衣裳瞬间冻得硬邦邦的，像块板子。她的手冻得失去了知觉，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垂在身侧，轻轻摩挲着，缓解那刺骨的冷。

院里的柴火还没卸完，赵大勇正弯着腰，一根根往柴房搬，累得满头大汗，汗湿了额发，被北风一吹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赵桂芬坐在堂屋的门槛上，抽着烟袋锅子，一边看着儿子干活，一边时不时瞥一眼晓雪，眼里满是不满，嘴里还在不停念叨：“干点活就磨磨蹭蹭，洗个衣裳都要半天，真是个懒媳妇，娶回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还想让我儿子替她干活，美得她，在我这个家里，就没有女人指使男人的道理！”

晓雪站在院里，迎着北风，看着白茫茫的天，看着这个冰冷的家，心里暗暗想：她是赵家的新媳妇，她要早起烧火做饭，要干不完的活，要受不完的委屈，可她不能认输，不能低头。她的日子，才刚刚开始，哪怕前路再难，哪怕再苦再累，她也要熬下去，扛下去。她要靠着自己的双手，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，要让婆婆知道，她林晓雪，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，她的骨子里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，她的炕头火，不会被这冰冷的冬天，轻易浇灭。

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雪沫子和眼泪，挺直脊背，转身往屋里走。屋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她，擦桌子、擦柜子、缝补衣裳，她不能停下来，也不敢停下来。她的脚步很慢，却很坚定，每一步都踩在这冰冷的雪地上，也踩在她往后难熬的日子里，一步一步，熬向属于她的那一点光，那一团暖。

院外的北风还在刮，卷着雪沫子拍打着土坯墙，可灶房里的柴火余温还在，那一点微弱的暖，像晓雪心里的那团火，哪怕渺小，也始终燃着，不曾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