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的日头总算挣开了云层,懒洋洋地洒在红旗屯的雪地上,融出一层薄薄的水洼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倒比清晨的寒风少了几分刺骨。晓雪刚把最后一件冻硬的衣裳收进屋,叠好放在炕角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院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,嗓门敞亮,隔着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,是屯里的张大妈和李婶,这俩人是红旗屯出了名的串门常客,谁家有点风吹草动,准能看见她们的身影。
晓雪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,手在粗布褂子上擦了擦,想把手上的冻疮印子藏起来。自打进门这些天,她被婆婆管得严严实实,大门都没出过几回,邻里们虽见过她这个新媳妇,却也只是远远瞧着,如今这两位主动登门,明着是串门,实则怕是来看热闹的——红头绳的风波还没散,钱粮归公的事怕是也传了出去,屯里人闲来无事,最爱的就是嚼嚼各家的婆媳是非。
果然,没等晓雪去开门,赵桂芬就从堂屋走了出来,脸上堆着几分热络的笑,嗓门比平时还高了几分:“张妹子、李嫂子,稀客啊,快进屋坐!”说着就伸手掀了棉门帘,把俩人让进了屋,又回头冲晓雪喊,“晓雪,愣着干啥?赶紧烧水泡茶,把那包去年的茉莉花茶拿出来,别抠搜!”
晓雪应了声,转身往灶房走,心里明镜似的,婆婆这是做样子给邻里看呢。平日里家里连块糖都舍不得给她吃,如今来了客人,倒舍得拿茉莉花茶出来了,无非是想让外人觉得,她这个婆婆待儿媳不小气,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体面。她蹲在灶房烧火,火苗舔着锅底,映着她脸上淡淡的倦意,手上的冻疮被火一烤,又痒又疼,她只能悄悄用指甲掐着掌心,强忍着不吭声。
堂屋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灶房,张大妈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:“桂芬啊,听说你家娶了个好媳妇,手脚麻利,人也老实,今天过来瞧瞧,果然是个周正的姑娘,跟大勇站一块儿,那叫一个般配!”
“嗨,啥好媳妇哟,”赵桂芬的声音带着几分假意的谦虚,话里却句句带着敲打,“刚进门,还得慢慢教,乡下姑娘,没读过什么书,规矩还得好好立,不然哪能撑起一个家?你也知道,我这人过日子讲究精打细算,家里的钱粮都归公管着,她一个年轻媳妇,手里不能有钱,有钱就容易心野,贴补娘家可不是小事。”
这话一出,灶房里的晓雪手一顿,添柴的动作停了下来。婆婆这是故意的,当着邻里的面说这些话,无非是想告诉她们,她这个新媳妇是被管着的,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,更是暗指她可能会贴补娘家,先给她扣上一个“不忠心”的帽子。晓雪的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闷得发慌,却只能咬着唇,继续往灶膛里添柴,任由那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
李婶接了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:“那是该立规矩,新媳妇刚进门,就得教明白事理,不然往后婆媳之间难免生嫌隙。听说前几天,你家因为一根红头绳,还闹了点小矛盾?”
提到红头绳的事,赵桂芬的声音更亮了,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:“可不是嘛!那大勇也是,宠媳妇没个分寸,偷偷给她买红头绳,花那冤枉钱!我当时就说了,家里的钱得花在刀刃上,哪能由着他们年轻人瞎造?晓雪刚开始还犟嘴,后来也想通了,知道我是为了这个家好,这不,现在乖顺多了,家里的活也抢着干。”
晓雪端着泡好的茶走进堂屋,正好听见这话,手端着茶碗,指节都攥白了。她明明没有犟嘴,明明是婆婆不分青红皂白地闹,如今在婆婆嘴里,倒成了她不懂事,最后还是婆婆教好了她。她把茶碗递到张大妈和李婶面前,低声说了句“大妈、婶子喝茶”,就垂着手站在一旁,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。
张大妈和李婶接过茶碗,目光却在晓雪身上扫来扫去,那眼神里有打量,有同情,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。张大妈拉着晓雪的手,假模假样地拍了拍,手上的金戒指硌得晓雪手生疼:“晓雪啊,你婆婆是个直性子,心却是好的,都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,你可得听话,好好孝顺公婆,把家里的活干好,婆媳和和气气的,日子才能过得红火。”
“是啊,”李婶也跟着附和,“红旗屯谁家的媳妇不是这么熬过来的?婆婆说啥就是啥,别犟嘴,别耍小性子,不然传出去,对你名声也不好。你一个外来的媳妇,在屯里无亲无故的,可得好好跟婆婆处,不然往后咋立足?”
俩人你一言我一语,看似是劝和,实则句句都在偏着赵桂芬,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晓雪,她是外来的,得听婆婆的话,不然在屯里就没立足之地。晓雪咬着唇,一言不发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手心里的冻疮被攥得生疼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忍着,不让它掉下来。她知道,在这个家里,在这些邻里面前,她的委屈根本不算什么,没人会真正心疼她,所有人都只是看客,看她这个新媳妇怎么被婆婆管教,看老赵家的婆媳戏码。
赵桂芬看着晓雪低眉顺眼的样子,心里得意极了,又故意叹着气说:“我也不想对她严,可没办法啊,家里的日子不好过,大勇又老实,我这个当妈的,不替他们把把关,往后的日子咋过?晓雪这孩子,其他都好,就是骨子里有点倔,得慢慢磨,磨平了棱角,就知道过日子的难处了。”
说着,她又转头冲晓雪喊:“晓雪,去把院里的冻柿子端进来,给大妈和婶子尝尝,别站着不动,眼里要有活!”
晓雪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里,冷风一吹,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雪地上,瞬间就融了。她蹲在地上,拿起冻柿子,擦了擦上面的雪沫子,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。她到底做错了什么?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想让丈夫吃口饱饭,想留一点属于自己的念想,却被婆婆处处针对,被邻里指指点点,连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。
她端着冻柿子进屋,放在炕桌上,又站回一旁,看着张大妈和李婶吃着冻柿子,和婆婆聊着天,聊的都是屯里各家的闲事,偶尔也会扯到她身上,说她手脚还算麻利,就是太老实,被婆婆管得太严。晓雪听着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,什么滋味都有。
聊了约莫一个时辰,张大妈和李婶才起身告辞,赵桂芬送她们到院门口,又拉着俩人的手说了半天,无非是说自己当婆婆的不容易,教儿媳有多费心。晓雪站在屋门口,看着她们的背影,看着她们走出院门,和路过的邻居说着什么,手指指点点的,不用想也知道,她们是在说她和婆婆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