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一家小卖部时,陈砚停下了脚步。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,想了想,走进小卖部,花五毛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。他抽出一根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肺里,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。他靠在小卖部的门框上,看着沱水缓缓流淌,河水浑浊,带着些泥沙,像一条黄色的带子,蜿蜒着流向远方。
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手帕包裹,小心翼翼地打开,再次拿出那块残璧。阳光透过云层,照在残璧上,淡淡的青绿色玉质泛着柔和的光泽,褐色的沁纹像流动的河水,猴头的神态依旧栩栩如生。他又一次看向猴头左眼的沁色,想要找到那个银白色的小点,可无论他怎么看,都再也找不到了,仿佛那个小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,只是他的错觉。
陈砚笑了笑,把残璧重新包好,揣回贴身的口袋里。他知道,不管那个小点是不是错觉,这块残璧,已经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。他不知道这块残璧为什么会出现在旧货市场,为什么会被他遇到,更不知道这块残璧里,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。他只知道,从他指尖触碰到残璧的那一刻起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风刮过沱水,掀起一层层涟漪,阳光照在涟漪上,闪着细碎的光。陈砚掐灭了烟头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然后转身,朝着木工房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深秋的阳光下,被拉得很长很长,慢慢消失在青溪镇的石板路尽头。而他贴身口袋里的那块汉代双龙衔猴纹玉璧残件,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暖意,猴头左眼沁色里的那个银白色小点,在无人察觉的地方,轻轻闪烁了一下,像一颗遥远的星辰,在时光的长河里,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。
回到木工房时,天已经有些擦黑了。木工房是一间老旧的砖瓦房,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,风刮过的时候,会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房间里摆放着几张木工桌,桌上放着刨子、凿子、锯子等工具,墙角堆着一堆木头,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。陈砚推开房门,把残璧放在桌上,然后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,也照亮了那块残璧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桌前,静静地看着残璧。灯光下,残璧的温润更甚,褐色的沁纹在灯光的映衬下,显得更加深邃。他伸出手,再一次轻轻抚摸着残璧的表面,从断口到猴头,再到双龙的纹路,每一个细节都细细品味。他仿佛能透过这块残璧,看到两千多年前的岁月,看到那个雕刻猴头的匠人,看到这块玉璧曾经的辉煌。
他不知道,这块残璧将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,也不知道,这残璧上的猴头,这猴头眼里的银白光点,将会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“时间锚点”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生命里,多了一块温润的玉,多了一段未知的旅程。夜色渐浓,沱水的流水声从窗外传来,和木工房里的寂静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首温柔的夜曲。陈砚坐在桌前,静静地看着那块残璧,直到煤油灯的光芒渐渐微弱,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变黑。
1990年的中国,正处在新旧交替的浪潮里。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遍大地,南方的特区早已热火朝天,青溪镇这样的内陆小镇虽节奏迟缓些,也悄然浸透着时代的变化——街头开始出现挂着外地牌照的卡车,供销社的柜台里多了些包装花哨的零食,偶尔还能听到年轻人哼着港台的流行歌曲。只是这份变化尚未完全冲淡小镇的古朴,青石板路依旧承载着世代的脚步,沱水依旧慢悠悠地流淌,将时光的痕迹沉淀在岸边的草木与建筑里。转眼到了10月12日,霜降刚过,青溪镇的空气里浸着一层冷意,像掺了冰碴的水,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。沱水的水流比深秋时更缓了些,河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被水流推着,慢悠悠地往下游去。阳光倒是难得的好,透过薄薄的云层,洒在青溪镇的石板路上,给灰白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,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凉。
陈砚的木工房里,却另有一番暖意。这间老旧的砖瓦房经过这五年的打理,比1985年时规整了不少。屋顶松动的瓦片被他重新铺过,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,风一吹,发出沙沙的轻响,混着屋里的松节油味,成了木工房独有的气息。墙角的木头堆得整整齐齐,按材质和粗细分类码放,阳光从南窗的窗棂照进来,在木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细小的木屑在光影里浮动,像一群安静的精灵。
松节油味是这里的主宰。刚刨开的木头散发着清新的木香,混着松节油的辛辣与温润,在空气里交织、沉淀,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陈砚就坐在这味道里,背对着窗户,面前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木工桌。他今年四十三岁,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,鬓角也添了几缕白发,可那双常年与木头、工具打交道的手,依旧稳健有力,指节分明,只是指腹上的老茧更厚了些,像一层坚硬的铠甲,保护着底下敏感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