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摆着他常用的工具:刨子、凿子、卷尺,还有一台小型的砂轮机床。机床是他去年从木器厂淘汰的设备里淘来的,花了半个月的工资,请人修修补补,如今用起来依旧顺手。砂轮高速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,是木工房里最常响起的声响,像一首单调却执着的歌谣,陪伴着陈砚度过了无数个日夜。
此刻,陈砚的注意力全在掌心里的那块玉璧上。这五年里,这块汉代双龙衔猴纹玉璧残件,成了他最珍爱的物件。他把它放在一个特制的木盒里,木盒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,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红绸,每次打开木盒,都能闻到紫檀木的清香与玉璧的温润气息交织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很少向外人提及这块玉璧,就连家里人,也只知道他藏着一块“好看的石头”,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,更不知道它曾在他的指尖,传递过那样奇异的温润。
这五年里,陈砚时常会把玉璧拿出来摩挲。他用柔软的绸布轻轻擦拭玉璧的表面,把那些褐色的沁纹擦得愈发清晰,也把断口处的粗糙打磨得柔和了些。他依旧能感受到玉璧传来的温润暖意,尤其是在寒冷的冬日,把玉璧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那股暖意仿佛能渗透进血液里,让他浑身都暖和起来。他也曾无数次留意过猴头左眼的沁色,可那个银白色的小点,却再也没有出现过,仿佛真的只是他1985年深秋的一场错觉。
可陈砚心里清楚,那不是错觉。他总觉得,这块玉璧里藏着什么秘密,像一本没有翻开的书,等着他去读懂。这五年里,他也查阅了不少关于古代玉器的资料,从旧货市场淘来了更多的旧画册、旧书籍,断断续续地研究着双龙衔猴纹的寓意,研究着汉代玉器的工艺。他知道,汉代的玉雕工艺极为精湛,能雕刻出如此生动猴头的匠人,绝非寻常之辈。可这块玉璧为什么会残缺?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溪镇的旧货市场?这些问题,像一团迷雾,萦绕在他的心头,挥之不去。
今天,他打算做一件事——打磨玉璧的断口。这些日子,他总觉得断口处的粗糙有些刺眼,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上有了一道瑕疵。他想,若是能把断口打磨得平整光滑一些,或许能让这块残璧更显温润。当然,他心里还有一个隐隐的期待,或许在打磨的过程中,能发现些什么,能读懂些什么。
他从木盒里取出玉璧,放在手心,轻轻摩挲了片刻。玉璧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,熟悉而安心。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细砂纸,先轻轻打磨了一下断口的边缘,感受着玉质的硬度。然后,他打开了砂轮机床的开关。
“嗡嗡——”
砂轮高速转动起来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。砂轮的表面是深灰色的,带着细小的颗粒,转动时形成一道模糊的灰色光晕。陈砚拿起玉璧,小心翼翼地把断口靠近砂轮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眼睛紧紧盯着断口与砂轮接触的地方,生怕一不小心,就会损坏了这块珍贵的玉璧。
松节油味随着砂轮的转动变得愈发浓烈。为了防止玉璧在打磨过程中过热受损,陈砚事先在断口处涂了一层薄薄的松节油。松节油遇到高速转动的砂轮,瞬间蒸发,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,裹着细小的玉屑和木屑,在机床上方浮动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白雾里的细小颗粒闪着细碎的光,像撒在空气里的碎钻。
打磨的过程很枯燥,也很考验耐心。陈砚的手臂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,肌肉微微紧绷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时不时地停下砂轮,拿起玉璧,用绸布擦去表面的玉屑和松节油,仔细观察断口的变化。断口处的粗糙渐渐褪去,变得越来越平整,玉质的温润也愈发显露出来。陈砚的嘴角,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时间在砂轮的嗡嗡声中慢慢流逝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光影在木工房里移动,把墙角的木头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陈砚依旧专注地打磨着玉璧,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、玉璧和转动的砂轮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璧在他掌心的温度变化,感受到砂轮打磨玉质时的细微震动,这种专注的感觉,让他无比踏实。
突然,就在他再次把玉璧的断口靠近砂轮时,一股奇异的感觉传来。
不是玉璧的温润,也不是砂轮的震动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。紧接着,他看到,从玉璧的断口处,漫出了一层薄雾状的光晕。那光晕是淡蓝色的,像清晨的薄雾,又像山间的岚气,轻轻柔柔地从玉里渗出来,包裹住了整个玉璧。光晕里还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银白色光点,像被晨雾裹住的碎星,闪烁着微弱却清晰的光芒。
陈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他猛地停下了砂轮,嗡嗡声戛然而止,木工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剩下他沉重的心跳声,“咚咚”地响着,仿佛要跳出胸膛。他瞪大了眼睛,紧紧盯着掌心里的玉璧,盯着那层奇异的光晕。
光晕还在慢慢扩散,从玉璧延伸到他的指尖,再到他的手腕。那股清凉的感觉也随之蔓延开来,顺着他的手臂,慢慢渗透到全身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,像要浮起来一样,头脑里一阵眩晕,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、扭曲。
木工房的景象渐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陌生而明亮的空间。